天亮之前,断崖坪的陷阱全部布置完毕。老李带着四个孩子在窄缝外的乱石坡上忙了整整一夜。他没有读过兵书,不懂阵法,但他当了三十年铁匠,知道铁坯在炉膛里哪个位置受热最均匀,知道淬火时水温差一丝刀口就会裂,知道怎么用最少的材料打出最结实的锄头。把这些道理从打铁换成打人,是一样的——用最少的人手,在最窄的口子上,卡住最强的那股力。
窄缝是进入断崖坪的唯一通道,两侧石壁陡峭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着力点。钱通之前上绝壁是从外面绕的,花了将近半个时辰。赵虎明天带大队人马来,不可能一个个绕绝壁,只能从窄缝硬进。窄缝全长大约二十步,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人侧身能过,最宽的地方也仅容两人并肩。老李在最窄处上方架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用一根削尖的木桩撑住,木桩底部卡在石缝里,顶端连着一条用麻绳编的细索,细索沿着石壁往下延伸,末端藏在窄缝入口的碎石堆里。只要有人踢断那根细索,石板就会砸下来,至少能堵住窄缝口片刻。
阿木和狗蛋负责布置碎石区。从窄缝出口到断崖坪空地之间是一片缓坡,坡面上原本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两个孩子把碎石重新排列了一遍,大块的石头搬不动,就用杠杆原理——找一根长木棍插在石头底下,找个支点一撬,石头就滚到预定位置。石块滚落的轨迹没有规律可言,但堆放的位置和分布有讲究。从窄缝出来往左走三步会踩到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小坑稀泥;往右走五步会碰到一片散碎石子,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正中间那条路看起来最平坦,但走到一半会遇到几株看似乱长的荆棘,荆棘后面藏着老李铁匠铺里拿来的捕兽夹。捕兽夹不致命,但夹住脚踝足以让一个炼气期弟子失去行动能力。
毛豆和小石头负责布设“信号线”。细麻绳从窄缝入口开始,每隔十步拉一条,横在山路上,高度刚好能绊到脚踝。麻绳本身没有任何杀伤力,但每条麻绳末端都绑着一块小石子,石子悬空挂在灌木丛里,被绊动时石子会撞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山里的老猎人用了几百年的法子,用来报信野猪进村的。石云鹤把它改了一下——八条信号线排成扇面,每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等天一亮,无论赵虎的人从哪个角度摸上来,都会先碰响其中一条,而碰响的位置会准确地暴露他们的方位。
刘大爷没有参与布置陷阱。他坐在窄缝外面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手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个拳头大的粗陶罐。每个陶罐里都塞满了他在灶膛里烧了多年的草木灰,掺了从阿木那里匀来的半把辣根粉。这老人生了一辈子火,最知道怎么用灰呛人——辣根粉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扬出去就是一片辣雾,专烧眼睛。他把每个罐口都用干草塞紧,干草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松脂,遇火就着。
石云鹤从断崖坪里走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刚好泛起一线鱼肚白。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到老李面前。老李正蹲在地上检查捕兽夹的弹簧,看到他过来,把捕兽夹合上,站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握锤的手很稳。“都布置好了。窄缝口堵得住一炷香。碎石区能拖半炷香。捕兽夹和信号线能再把剩下的人分成两拨。我在窄缝外面守着——他们要是过了窄缝,我在口子上一个一个敲。”
石云鹤点了点头,把计划最后过了一遍,然后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颗用黑土空间浸润过的甘薯藤种子,种子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暖意从掌心往手臂上走。这东西不能打人,但它能在最危急的时候给他们最后一次爆发的体力——只要把种子含在舌头底下,凡力就会在极短时间内加速运转,把身体最后一点储备力量全部榨出来。这是他昨晚在断崖坪里用最后一截泉水催熟的,一共催了八颗,刚好人手一颗。用完之后人会虚脱至少半天,但总比死在赵虎刀下强。
他刚分完种子,毛豆就从最高的那块石头上跳下来,说青萝姐来了。青萝没有走山路,她从草庐方向沿着后山山脊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袖口被灌木刮破了一道口子,但眼睛亮得惊人。她说镇上已经安排好了——孙寡妇把狗蛋娘和王老三媳妇叫到了杂货铺后院里,连夜把剩下的灵稻种分了三份,用油布裹好,藏在各家地窖最深处。赵虎铺子后院的柴火堆已经浇了半罐灯油,阿木的辣弹放在柴堆底下,只要赵虎的人全部上山,孙寡妇就去点火。她还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情报:赵虎天不亮就派人去了阴风谷方向,不是去内门,是去外门叫帮手。她昨晚打听到的消息——赵虎这次叫的人不是钱通那种炼气期的打手,而是一个刚从内门下来的执事,修为至少在筑基期,姓韩。如果姓韩的真来了,这里的陷阱在他面前大概撑不过一炷香。
石云鹤沉默了两息,然后蹲下来用石片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幅图。断崖坪、窄缝、绝壁、山路,和刚才画的那幅一样,但这一次他加了一条线——从窄缝口往西,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有一条干涸的溪道,溪道尽头连着后山更深处的一片乱石岗。那是他之前采甘薯藤时偶然发现的,地形复杂,巨石林立,是个适合游击的地方。他说原计划不变——窄缝阻击战照打。但如果姓韩的真来了,窄缝挡不住太久。那时候他和老李负责拖住姓韩的,青萝带着四个孩子从溪道撤,不要回头,一直撤到乱石岗深处。那里的地形最熟,天黑之后就是主场。如果姓韩的是筑基期,追进去之前会掂量一下——筑基期在乱石堆里优势并不大,因为他们习惯了开阔地形对阵,不习惯被石头夹在中间打。
老李蹲在地上看了一阵图,伸手在溪道那条线上点了一下:“这里有一段窄沟,两边石壁比你人还高。沟口有棵歪脖子松树。把姓韩的引到窄沟里,两边一堵,他能用术法,但上下左右全是石头,施展开的范围就那么大。要是能把他逼进窄沟,我拿锤子守着沟口,你在沟顶翻石头。”
青萝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阿木怕不怕。阿木把手里的小镰刀举了一下,说不怕,他昨天晚上一个人去矿洞搬稻穗都不怕。狗蛋在旁边插嘴说阿木搬稻穗的时候踩到一块松石头差点摔了。阿木说他没有摔倒。毛豆忽然从石头上探下头来,叫了声“来了”。远处山路上,一串火把正在往上移动。不是王麻子那种三三两两的走法,是排成两列纵队的行军速度,火把在晨雾里一字排开,大约有七八个光点,移动得很快。领头那支火把最大最亮,举火把的人脚步沉重有力——是赵虎。
石云鹤站起来,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老李把锤头搁在肩上,走到窄缝口那块凸出的巨石后面站定。他的脊背还是歪的——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那是三十年抡锤留给他的终身印记。但他站得很稳,两条腿像两根铁桩钉在碎石地上,锤头搁在肩头,呼吸均匀而深长。在铁匠铺里打了三十年铁的铁匠,一辈子都在跟硬东西打交道,今晚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材料。
青萝带着四个孩子退到窄缝出口左后方的灌木丛里。她手里握着几根削尖的竹签——不是用来扎人的,是用来当投掷物的。她在阴风谷杂役院里练了好几年,最准的就是扔东西——石头、土块、竹签,能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从木杆上砸下来。毛豆和小石头蹲在她两侧,布袋里的石子已经分成了三堆。阿木和狗蛋趴在窄缝口两侧的石壁上,一人手里握着一根拉索——那是滚石陷阱的触发绳。石云鹤贴着石壁站在窄缝出口内侧,手里握着锄头,凡力在丹田里缓缓运转。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不是演练,不是计划,不是纸上谈兵。一个炼气一层都没到的凡力修炼者,要带着一群铁匠、女人和孩子,在一个废弃矿洞附近的断崖上,正面阻击一个炼气中期修士带领的外门打手队。
赵虎的火把在窄缝外面停了。脚步声也停了。然后钱通的声音透过窄缝传了进来:“石云鹤,赵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出来,交出催熟秘法,把灵稻全部运回铺子仓库,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你那个表妹、那几个小崽子、老李、刘老头——全不追究。你要是不出来,等我们进去,就没机会了。”
石云鹤没有回答。他把锄头杵在脚边,用石片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约好的信号——老李和阿木听到三声敲击,同时拉动触发绳。头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那块松动的石板从窄缝最窄处翻了下来,碎石和尘土在狭窄的通道里扬起一片灰雾,石板砸在窄缝底部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窄缝都震了一下。
窄缝被堵住了。至少暂时堵住了。窄缝外面传来赵虎的怒喝:“搬开!”然后是几个打手七手八脚抬石板的摩擦声,石板很沉,卡在窄缝最窄的地方,两边石壁把它夹得死死的,一时半会撬不开。石云鹤趁这个空隙转身朝青萝打了个手势——按原计划,带着孩子们从溪道往后山深处撤,现在就去。青萝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下牙,带着四个孩子无声地从灌木丛里退出来,沿着干涸的溪道弯腰跑。阿木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他手里那把小镰刀塞进石云鹤腰带里,转身追青萝去了。
窄缝那边,石板已经被撬松动了。钱通的声音从石缝里挤过来:“快!用力!”石云鹤提着锄头往后退,退到碎石区左侧那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后一颗睡莲种子,但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睡莲迷烟在开阔地带效果大打折扣,而且昨晚已经用了一次,今天赵虎的人肯定有防备,用了也是浪费。现在他手里能用的武器只有三样:锄头、地形、凡力。他把凡力从丹田缓缓推往四肢末梢,身体重心微微下沉,盯着窄缝口。
石板轰然一声被推开了。第一个冲出来的不是赵虎,而是一个炼气后期的打手,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冲得很快——太冲了,没有看清脚下。他一脚踩进了阿木布的那片散碎石子区,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短刀脱手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铛的一声。他本能地伸手想撑地,手按在一块活动的石板上,石板翻了个面,他整个人连手带脸一起栽进了稀泥坑里,稀泥糊了满脸,眼睛鼻子全被泥封住了,他趴在地上使劲揉眼。老李从巨石后面跨出来,用锤柄在这个打手后脑勺上一敲,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正好敲在风府穴上方一寸的位置——那个位置被铁锤柄敲中,会瞬间眩晕三四息。打手软塌塌地瘫在稀泥坑里,不动了。
第二个打手紧跟着冲出来,看到同伴倒了,他没有继续往前冲,而是侧身靠住石壁,手捏诀准备放术法。灵力波动以他的手指为中心向外扩散,但断崖坪空间闭塞,石壁太近,灵力波动撞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干扰了他自己的感知。他诀掐了一半,忽然发现脚下多了几条细线——信号线。他后脚踩断了一条,旁边灌木丛里飞起一块石子,撞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更多的信号线被接二连三地踩断,石子从四面八方撞在石壁上,哐哐哐的声音在窄缝口回荡成一片混乱的回音。
这个打手被回音搞得判断不出攻击来自哪个方向,石云鹤趁他分神的当口从大石头后面跨出来,用锄头柄用力一捅他的丹田位置。凡力通过锄柄传导过去,在碰到他护体灵气的瞬间被弹开了——炼气期的护体灵气不是锄头柄能破的。但这一捅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倒退了两步,正好踩在狗蛋布的一块松动石板上,脚踝一歪,跌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第三个人没等冲进来——窄缝口忽然安静了。赵虎和钱通没有往里冲,他们在外面重新整队。石云鹤贴着石壁侧耳听,听见赵虎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但很快被一阵更沉重的脚步声压过去了——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踩在碎石上发出的闷响。然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灵压从窄缝口灌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压在石云鹤胸口,把他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那已经不是炼气期修士的气场了,那是筑基期——真正跨越了凡人极限的修士。姓韩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