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后背撞在石壁上,脊椎骨被凸出的石棱硌得生疼。他滑坐到地上,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粗布短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韩修士那一挥袖没下杀手——筑基期修士要杀一个凡人用不着下杀手,随手一下就够了,就像人随手拂开挡路的树枝。老李的后脑勺磕在石壁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东西都在晃,但他没有昏过去。打了三十年铁的人,天天跟红铁和火星子打交道,被烫伤、砸伤、崩飞的铁屑溅进眼睛都是家常便饭,这点撞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腿在抖,膝盖里像是灌了铅,但他咬着牙把身体撑直了。铁锤被韩修士打飞了,落在两步之外的碎石堆里。他弯腰去捡,腰刚弯下去,胸口就一阵闷痛——肋骨大概裂了一根。他把手按在肋骨上,深吸一口气,痛得龇了一下牙,然后继续弯腰,把铁锤捡了起来。锤柄入手,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里的老茧,那股熟悉的触感让他稳住了。
碎石区那边,石云鹤正和韩修士对峙。筑基期修士的灵压铺天盖地,连老李这边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他看见石云鹤拄着锄头站在空地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但握着锄柄的手指节发白。老李没有冲过去帮忙,不是怕死,是他知道韩修士那种级别的对手不是铁锤能敲动的。他要做的是把其他打手拦住,别让他们围上去。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青萝和阿木的动静,是成年男人踩在碎石上的沉重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窄缝口侧后方的石棱上跳下来一个人,是赵虎手下的那个炼气后期打手。这人被阿木的弹弓打中太阳穴倒在地上,昏了几息,现在爬起来了。他的额头被石子砸出一道红肿的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半张脸都是血。但他毕竟是炼气后期,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得多,那一石子只是让他蒙了一阵,没有伤到根本。他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然后往灌木丛里看了一眼——青萝正蹲在那里,手里握着竹签,全神贯注地盯着碎石区那边的战局,背对着他。
这个打手的目光在青萝的后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无声地往灌木丛方向迈了一步。他没把老李放在眼里——一个老头子,手里拿把破锤子,站都站不稳,能干什么?
老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沉得很,压在胸口,比肋骨断了还重。杏儿在炉膛边拉风箱的小手被磨出的茧子,儿子躺在床上说“爹我胳膊动不了了”的那个下午,他跪在赵虎院门口磕头磕到额头流血的雪地。三十年。他们在黑山镇挨了三十年。现在这个打手,刚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的血还没擦干净,就又想去欺负人。
“站住。”
老李的声音不大,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两个字是从丹田底下发出来的。凡力在这几个月里不知不觉地浸润了他的经脉,虽然他还不会主动运转,但他每天跟着石云鹤练强身功,从起势到收势十二个动作,从头到尾都做到了。那几个动作把凡力推到了他身体最深处,现在被他这一声怒吼猛地压进了嗓子。打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老李,他的表情很复杂——一个凡人对修士本能的忌惮,和看见一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头子居然敢对自己喊“站住”的荒谬感混在一起。他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掐了一个简单的诀,指尖冒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苗——是火弹术,炼气期最基础的火系术法,杀伤力不大,但打在人身上能把皮肤烧焦。
老李握着铁锤的手又紧了三分。他这辈子唯一打过的就是铁,但他知道火弹术是什么。当年他儿子被打断胳膊的时候,那个动手的外门弟子用的就是火弹术,不是打在胳膊上,是打在胸口,把人打飞出去,然后才拧断胳膊。铁锤抡起来的速度比火弹术快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火弹术需要瞄准,而锤子不需要。锤子是跟着身体走的,身体是跟着心走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七步。打手的火弹术刚凝聚成形,老李就动了。不是冲过去,是扑过去——把整个身体往左侧前方猛地一倾,用肩膀带动手臂,用腰力把铁锤从下往上抡了一个大弧。打手的火弹擦着老李的左肩飞过去,烧焦了他肩膀上的粗麻布,烧到了里面的皮肤。他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但他没有停。锤子在空中划了一道黑沉沉的弧线,锤头砸向打手掐诀的手腕。
打手没料到老李会躲开。在他的认知里,凡人看到火弹术会本能地往后退——凡人都怕火。但老李不怕。打了三十年铁的人,什么火没见过?铁砧上溅起来的火星子有几百度,炉膛里的铁水一千多度,打铁的人脸上、手上、胳膊上全是烫伤,每一块疤都是被火烧出来的。他早就不怕火了。
锤头砸在打手的手腕上。没有穿透护体灵气,但那股冲击力让打手掐了一半的诀被强行打断,灵力反噬冲回丹田,虎口震得发麻,短刀脱手飞出去,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右手捂着被砸中的手腕,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他挨过同门的打,挨过妖兽的咬,但从来没被一个凡人用锤子砸中过。老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趁他后退的瞬间又迈了一大步,把锤子重新举起来,用打铁时的节奏连续砸下去。
第一锤砸在肩膀,护体灵气剧烈震动。打手侧身想躲,但脚下踩到一颗圆溜溜的石子——那是阿木散在碎石区边缘的弹丸——整个人失去平衡。第二锤砸在胸口,护体灵气终于出现了裂痕。第三锤,老李没有砸,而是用锤头的另一面——那个用来拔钉子的羊角钩——钩住打手的衣领,用力往回一拽。打手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踉跄,脸朝下摔在地上,额头磕在一块碎石上,本就红肿的伤口裂开了一大片,鲜血糊了满脸。
老李骑上去,用膝盖压住打手的后背,把铁锤高高举过头顶。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他想起了这三十年的许多画面。儿子胳膊断的那个下午,他跪在铁匠铺门口求赵虎的人高抬贵手,但杏儿的哭声始终没穿过那道门帘传出去。他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赵虎收了挡门费,最后只扔下一句“你儿子的胳膊已经断了,接上也抡不动锤”。他还想起了一直不敢想的人——他媳妇,杏儿她娘,那年冬天咳血咳得厉害,他去求阴风谷铺子里的人赊一颗丹药,看铺子的弟子翘着腿剔牙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媳妇没能撑过那年冬天。
他把锤子举过头顶,对着这个打手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锤头砸在打手后背上,护体灵气终于碎裂——不是被铁锤砸碎的,是这一锤蕴含的力量。凡人在这个世界里沉默了太久,此刻这个沉默了三十年的老铁匠把所有沉默都化成了这一锤,没有任何术法能挡住。打手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老李把铁锤从打手身上拿开,拄在地上当拐杖,慢慢站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肋骨断裂处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左肩被火弹烧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皮肤焦黑一片。但他站得很稳,脊背还是歪的,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他拄着铁锤站在窄缝口正中央,身后是青萝和四个孩子,身前是碎石区那边正和韩修士对峙的石云鹤。他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出来的:“三十年了。在黑山镇,凡人挨打挨了三十年。今天不挨了。今天老子打了你们。”
灌木丛里,青萝握着竹签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阿木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老李的背影看,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李来草庐送新锄头,他看见老李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进门。石云鹤接过锄头问他在外面站什么,老李说没事,晒晒太阳。那时候还没开春,后山的风冷得刺骨,根本没什么太阳。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眼眶红。
碎石区中央,石云鹤拄着锄头站在那里。老李的怒吼他听到了,老李的铁锤砸下去的声音他也听到了。他听见了凡力在锤头上炸裂的微响——那是黑土空间里两株小草同时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老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三十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和执念,把自己的凡力练到了一定程度。他不讲经脉不讲穴道,他只知道用锤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凡力就在这一锤一锤的重复中,不知不觉地渗透了他的经脉,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韩修士也听到了老李的怒吼。他微微侧头,往窄缝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储物手镯上轻轻一敲,似乎在估算剩余的灵力和时间。
石云鹤趁着韩修士分神的瞬间,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碎石区和窄缝口之间的过渡地带。他朝老李打了个手势——往窄沟方向撤,按计划把姓韩的引过去,别在这里打。老李点了点头,把铁锤扛上肩,转身带着青萝和孩子们退往干涸溪道。
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但老李的铁锤落下之后,它就不再是一场“修士欺负凡人”的单方面压制了。凡人也可以反抗,而且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三十年沉默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