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从碎石堆里站起来的时候，石云鹤就知道不对劲了。不是赵虎的表情不对——赵虎的表情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满脸泥血，一只眼睛被辣灰烧得睁不开，嘴角歪着，金牙上沾着泥沙。不对劲的是他的气息。那股炼气圆满的灵压本来已经被水球打散了，像一面被砸碎的盾牌四分五裂地散落在空气中。但现在那些碎片正在重新聚拢——不是聚回赵虎体内，而是以他为中心疯狂地旋转，像漩涡一样把周围所有的天地灵气都往里吸。碎石地上散落的石子开始簌簌发抖，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上提起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不是燃烧的焦味，是灵气被强行压缩时才会产生的刺鼻气息。
石云鹤的凡力感知在疯狂敲警钟。他见过韩修士出手，见过钱通的术法，但从来没有感知到过这种状态的灵力——它不是有序的、可控的、像水流一样在经脉里循环的灵力。它是狂暴的、失控的、像被堵住了出口的蒸汽在锅炉里疯狂增压。赵虎在逆转经脉。把丹田里所有的灵力全部逆向运转，用自毁的方式强行突破自己的修为上限。这不是术法，这是自爆——炼气圆满的自爆，威力足够把整个断崖坪炸塌。
“姓石的。”赵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在喉咙里翻滚的气泡声，“你以为你赢了？你拿什么赢我？你一个凡人，拿锄头、拿镰刀、拿几个小崽子的弹弓——就想赢我？我告诉你，你今天谁也救不了。我不回阴风谷了。执事令牌我不要了。催熟秘法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死。你死了，这帮人全得给你陪葬。”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上的灵压就涨一分，周围的石子就飞得更高。走到碎石区正中央那滩灯油烧过的焦黑地面上时，他的丹田位置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灵力的淡蓝色，而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透过衣袍的破口透出来，把他的腹部照得像一块烧红了的铁坯。那是丹田壁在承受不住逆转灵力的压力后开始破裂的征兆。
石云鹤拄着锄头往后退，退到老李和青萝前面。老李已经把铁锤横在膝盖上，看到赵虎丹田发光，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肋骨断裂处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青萝瘫坐在灌木丛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在晨光下泛着黑色，她想把石云鹤拉回来，但手指刚抬起来就又软软地垂了下去——她的灵力已经被抽空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云鹤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绝壁顶上探着头的毛豆和小石头，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已经没有任何攻击手段了——锄头弯了，镰刀扔在碎石堆里，凡力几乎耗尽，青萝的灵力已经用完，识海泉眼的水位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连两株小草的叶片都从蜷曲变成了枯黄，软塌塌地耷拉在茎秆上。但他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识海里的泉水。不是很多，只剩泉眼底部那一小汪，大概不到小半瓢的量。但这些泉水是他大半年以来在黑山镇上帮过的每一个人、种过的每一块田、分出去的每一粒种子回馈给他的。它不是灵力，不是凡力，是人间烟火气。它不和任何力量冲突——它只会“融合”。赵虎的逆转灵力极其不稳定，就像一锅烧到沸点的油，任何一点外来的刺激都会让它瞬间炸开。如果把这小半瓢泉水砸进赵虎的丹田，泉水的融合特性会同时作用于赵虎的逆转灵力和周围被他吸过来的天地灵气——两股完全不同属性的力量在同一个容器里被强制融合，结果只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把识海里最后一股泉水全部抽出来，用最后一丝凡力裹着，沿着经脉推到右手掌心。泉水从劳宫穴渗出，在他掌心里凝成一个核桃大小的水珠，透明、温润，表面流转着极淡的乳白色微光。这个水珠太小了，小到在赵虎周身狂乱的灵力风暴中几乎看不见。但水珠出现的瞬间，赵虎周身那些疯狂旋转的石子忽然停滞了一刹——不是被攻击了，而是泉水散发出的那股温润的气息，和逆转灵力的狂暴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赵虎低头看到了石云鹤掌心里那颗水珠。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黑山镇当了十几年执事，见识过的东西比钱通多得多，虽然不知道石云鹤体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他从这颗水珠的气息中感知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威胁。不是灵力威压那种直接的、可以硬扛的威胁，而是一种让他丹田里的逆转灵力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威胁。他自己控制不了那些灵力了——它们已经失控了。
“你手里是什么？”
石云鹤没有回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水珠从掌心里推了出去。水珠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飞向赵虎丹田位置那团暗红色的光。赵虎本能地用左手去挡，手指掐了一个防御诀，但水珠不是攻击术法，他的防御诀碰到水珠就像用手去挡一滴雨——水珠直接穿过灵力屏障，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丹田。
然后是极短暂的沉默。断崖坪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风声、石子落地声、远处山溪的水声，连石云鹤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世界炸了。
爆炸不是从赵虎的体表开始的，是从他的丹田内部开始的。泉水的融合特性遇到赵虎体内两股完全相克的灵力——逆转运转化出的狂暴灵力和他从周围空气中吸过来的正常天地灵气——像一颗火星掉进了装满油的桶。赵虎丹田位置的暗红色光芒先是猛地一亮，然后骤然收缩成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点，再然后白点往外爆开。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赵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出去。碎石地上的石子被冲击波掀起来，在空中被撕裂成粉末。窄缝口的石板被冲击波推得滑出去好远，撞在石壁上碎成好几块。绝壁顶上的毛豆和小石头被气浪冲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灌木丛被冲击波连根拔起，青萝被气浪掀翻了好几个跟头。老李用铁锤撑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冲击波从他背上刮过去，后背的衣服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石云鹤离赵虎最近。冲击波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抛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碎石堆边缘。他的后背砸在石头上，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层模糊的、隔了水的闷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在流血，嘴角在流血，连耳朵里都在往外渗血，视野边缘全是暗红色的光斑在跳动。七窍流血。
赵虎躺在爆炸中心，全身的衣袍被炸得稀烂，右手本来就烧伤了，现在整个右臂都焦黑扭曲。左手的手指被自己的灵力反噬炸断了两根，鲜血汩汩地往外冒。腹部丹田位置更是一片焦黑，那道暗红色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灼烧后翻起来的皮肉和破碎的衣料粘在一起。他躺在焦黑的地面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嘴角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响——那是肺被自己的灵力反噬震伤了，肺泡里灌满了血。他瞪大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着天空，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清。
石云鹤趴在碎石堆上，耳朵里的嗡嗡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耳鸣。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手肘刚撑起来就滑了一下——手掌上全是血，碎石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赵虎的。他试了两次才勉强翻过身，仰面躺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气，看着头顶的绝壁和绝壁上方那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
青萝是第一个爬到他身边的。她自己的脚踝旧伤完全裂开，是跪着爬过来的，每爬一步碎石就在她膝盖上划一道口子，爬到他身边时裙摆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片。她把他的头从碎石上轻轻托起来，用撕下来的袖口擦他脸上的血——擦了左边，右边又流下来，擦了右边，额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老李拄着铁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铁锤放在一边，蹲下来用那只粗大的手掌按住石云鹤胸口最疼的位置，按了几下然后说肋骨没断，是冲击波震伤了肺经，血是从肺里呛出来的，不是内脏破裂。说完他自己也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里也带了血丝——他自己的肋骨还断着一根，但声音很稳，像是在铁匠铺里检查一块铁坯。
绝壁顶上传来毛豆带着哭腔的喊声：“石大哥！”小石头也探出头来，两个孩子看到底下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道该怎么办。老李抬头朝他们吼了一声：“别下来！上面待着！看路！”两个孩子缩回去，但小石头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脑袋探出崖顶往下看——他怕石大哥不见了。
石云鹤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过身，朝崖顶的方向抬了一下手，让两个孩子看到他还在动。然后青萝用撕成条的衣服把他额头上的伤口包扎好，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片刻之后她告诉老李，石大哥脉象很乱，凡力在经脉里乱窜，丹田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心跳还在，心跳很稳，一边说着一边用沾满血的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也在流血，老李也没有提醒她。
阿木拖着他那条被碎石划伤的小腿从碎石堆后面爬过来。他把那个被冲击波吹到角落里的布袋捡回来了，布袋里装着石云鹤之前分给所有人的甘薯藤种子，还剩五颗。他把布袋塞进石云鹤手里，说种子没丢。石云鹤握着布袋，沾满血的掌心里那几颗种子微微发热，隔着布袋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发芽。
远处，赵虎的喘息声越来越弱。他躺在焦黑的地面上，那只睁着的右眼望着天空，嘴唇还在翕动。老李拄着铁锤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把铁锤放在了一边。没有杀他。石云鹤之前交代过——赵虎活着比死了有用。赵虎活着，就是阴风谷外门执事被凡人击败的活证据。他会被带回阴风谷，会被内门审问，会在审问中把他背后那个人、把韩修士的撇清关系、把赵虎自己的算盘全部抖出来。阴风谷内门会乱一阵子——韩修士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赵虎被抓回去之后也会招供，两边的口供会对出一个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最终对内门意味着什么，它都会给黑山镇争取时间。
阿木站在石云鹤面前，忽然问了老李一句：“李叔，我们是不是赢了？”老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把用了十几年的铁锤——锤头上全是豁口，锤柄上沾着血和泥。他当年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儿子的胳膊被人当着他的面拧断，他连拳头都没敢握。今天他把这把锤子砸在了一个修士身上。他把锤子扛上肩，对阿木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用锤柄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往窄缝口走——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石云鹤仰面躺在碎石堆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天空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湛蓝，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绝壁顶上的毛豆和小石头正探头往下看，阿木和狗蛋正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晨光从绝壁顶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把手里的布袋攥紧了一点。种子还在。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