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石云鹤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醒的，也不是被刘大爷生火的动静吵醒的——灶膛还冷着，老人难得地多睡了一会儿，薄被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灰白的头发。石云鹤是被自己身体的变化惊醒的。他躺在铺板上，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体内凡力的流转。不是之前那种需要刻意调动才能察觉的微弱气感，而是像血液一样自顾自地在经脉里循环着，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缓缓绕行一周，再分入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丹田。这流转不需要他刻意去推动，它自己就会走，像是体内多了一套独立于血液循环之外的能量系统。
他摊开手掌，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蓝色的晨光，看见掌心里那些握锄头磨出来的老茧正在脱落。不是一块一块地掉，是从茧子最厚的边缘开始，翘起一层极薄的半透明死皮。他把死皮轻轻搓掉，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不是之前那种被锄柄磨得粗糙发硬的茧子，而是一层柔韧致密的新皮，摸上去光滑，但用手指按一按能感觉到一种牛皮般的韧性。
丹田里那块灰黑色的基石稳稳地立在正中央，凡力流经基石边缘时会被微微吸入又吐出，一吸一吐之间，基石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变大——不是肉眼能察觉的变化，而是每次凡力循环经过时都会留下极细微的一丝沉淀，就像雨水流过钟乳石，留下薄薄一层碳酸钙。他估算了这个速度，如果每天让凡力自然流转十二个时辰，大概一个月能让基石变大芝麻粒那么一丁点。慢，但扎实。不需要丹药，不需要灵石，只需要活着、呼吸着、让凡力在经脉里像溪水一样不停地流。
他放下手，从铺板上坐起来。今天是建城计划开始的第一天，但在动工之前，他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断崖坪到底适不适合建城。昨晚在月光下摊开地图的时候，他被大家的热情感染了，也被自己的想法冲昏了头。阿木画梯田的时候他没想太多，毛豆说要养鸡的时候他也没想太多，但夜深人静躺在铺板上把断崖坪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三面绝壁易守难攻不假，但也意味着一旦被人堵住窄缝口，里面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而且断崖坪的面积虽然不小，真要住人却有很多问题——坪地是斜坡，能建房子的平地只有中间那一小块；泉眼水量不大，够几个人用，但要是住几十上百人肯定不够；最麻烦的是采光，三面绝壁把阳光挡了大半，冬天阴冷潮湿，种不了几块田。
黑山镇不能待了，但断崖坪也不是最优解。必须找一个更隐蔽、更适合长期发展的地方。
他推开草庐的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黑山镇的泥路上还没有行人，只有远处铁匠铺的炉膛里已经亮起了火光——老李总是镇上起得最早的人。石云鹤裹紧衣服，沿着泥路往铁匠铺走。路过孙寡妇杂货铺时，看见门板已经卸了一块，孙寡妇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晨光纳鞋底。她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纳，只是嘴角微微一翘——在黑山镇，一个寡妇对着外男笑是要惹闲话的，但这道极细微的弧度已经足以说明她的态度。断崖坪的事，刘大爷大概已经跟她说了。
老李正蹲在炉膛边上，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翻面。杏儿在旁边拉风箱，鼓点一样的节奏从门帘后面传出来。铁匠铺里永远是黑山镇最早有动静的地方——老李的手艺好，阴风谷订的农具要得急，他只能早起赶活。看见石云鹤掀开门帘走进来，老李把火钳放在砧子边上，拿袖子擦了把汗，张口就问锄头好不好使。石云鹤说锄头好使，但今天不是来拿工具的，是有事想请教——老李年轻时在深山里打过猎，对后山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除了断崖坪，这附近还有没有更隐蔽的地方。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拿火钳在炉灰里无意识地拨拉了几下。他说有一个地方，但不敢推荐给石云鹤，因为那地方太险了，进去的路很难走，连他自己也是年轻时追一头受伤的野猪才偶然发现的。那是一个山谷，藏在后山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个极窄的峡口能进去，峡口被瀑布遮住了一半，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后面有路。谷里有溪流，水量比断崖坪的泉眼大得多，溪流两岸全是平地，土是黑的，厚得很。他当年追野猪追到峡口，野猪钻进瀑布后面不见了，他跟着钻进去，在谷里转了一圈，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那地方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谷里到处都是野羊的粪便和骸骨，像是野羊进去了就出不来，但他明明是从瀑布后面原路走出来的。
“野羊出不来，你出来了。”石云鹤说。
“我是人，不是羊。”
石云鹤在铁匠铺那张三条腿的矮凳上坐下来，把老李说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面环山意味着天然屏障，瀑布遮住峡口意味着入口隐蔽得近乎完美，溪流和平地意味着水源和耕地，野羊出不来意味着易守难攻——羊走不出来的地方，人也很难摸进去。他说想亲自去看看，问老李还能不能找到那个峡口。
老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杏儿。杏儿正拉风箱，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回头看着老李，父女俩对视了片刻。然后杏儿把风箱拉杆往老李手里一塞，说爹你去吧，这几把镰刀她会打，淬火的温度她知道——烧到发蓝再下水，在水里浸三息就提起来。老李看着杏儿熟练地把风箱拉杆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淬火的水要用温盐水，冷水容易裂口。杏儿说知道。
老李从墙上取下两把砍柴刀，一把递给石云鹤，一把自己别在腰间，又从灶台上拿了几个杂粮饼子揣进怀里。石云鹤跟刘大爷打了声招呼，又让阿木今天带着孩子们继续在溪谷翻地，自己去后山探个路，天黑前回来。阿木正在后院给辣根浇水，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山路越走越深。老李领的路不是石云鹤熟悉的任何一条山路，既不是往溪谷的方向，也不是往烂泥塘的方向，而是沿着干涸溪道一直往上游走，走到尽头之后再翻过一座低矮的山脊，进入一条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窄缝。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没有路，没有脚印，没有砍柴留下的树桩。两旁的松树长得肆意妄为，枝丫交错着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像洒了一地碎金。
老李走在前面，砍柴刀时不时挥一下，劈开挡路的荆棘和枯枝。他的动作很省力，不是砍断，而是用刀刃侧面把枝条往外一拨，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三十年前学的打猎手艺，刻在骨头里了。石云鹤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默默记路——左边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树干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焦痕；右边那块形状像野猪头的石头，长满了青苔；前方山脊上有个凹陷的豁口，正好能看见远处雪山的尖顶。他把这些路标一个一个刻在脑子里，同时调动凡力感知，把感知范围放到最大。黑土空间里的根须沿着他的经脉末梢往地下延伸，在土层深处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能感觉到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活物的气息——左边灌木丛里有只野兔正蜷着，右边树洞里有几只松鼠崽在挤成一团，前方远远的有几头野山羊正沿着山脊往高处走。老李那个故事突然浮上他的心头——那些野羊进了谷就出不来，也许不是迷路，而是谷里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它们。但现在感知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至少目前安全。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石云鹤忽然站住了。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凡力感知触到了某种从未遇到过的东西，就在前方不远处，穿过那片密密匝匝的野葛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松脂味盖过去的水腥气，混杂着青苔和某种矿石的微凉感。不是危险，是灵力。极微弱的灵力，微弱到大概只有用他那种结合了凡力、泉水和灵力的特殊感知方式才能感知到，但它在那里——像一层极薄的纱，静静地覆盖在某个地方的上空。
老李正用砍刀劈开最后一道野葛，说差不多到了，前面就是峡口，但奇怪，上次来没这么多野葛。石云鹤心里也微微一动——凡是灵力异常的地方，植物往往长得比别处茂盛。野葛疯长，也许恰恰是因为那股微弱灵力的滋养。他接过砍刀，把最后几根挡路的粗葛藤劈开。刀刃切断葛藤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瀑布特有的那种细密水雾和岩石被常年冲刷之后特有的矿物质气味。
他们面前，一道瀑布从数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帘在晨光里泛着七彩的虹光，把后面的峡口遮得严严实实。水声轰鸣，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微微发颤。老李站在瀑布前面，指了指水帘后面——就在那后面。需要侧身贴着石壁挤进去，脚底下滑，得小心。石云鹤把砍刀别在腰间，没有犹豫，贴着湿滑的石壁往水帘后面挪，冰凉的瀑布水溅了他半边身子。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峡口——极窄极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如果不是老李指出来，就算站在峡口正对面也不会发现这后面别有洞天。他侧身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