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希望谷里的人忽然闲了下来。不是真的闲——老李的铁匠铺还在叮叮当当地敲，张木匠的工具棚里锯末纷飞，女人们每天照样有干不完的活。但地里的活停了。北坡上的梯田已经覆了冬肥，翻过来的泥土被霜冻得硬邦邦的，锄头砸上去只能留一道白印。溪流下游那片冲积平地也冻住了，排水渠挖到一半不得不停工。近百口人挤在几十间加了保温层的窝棚里，每天除了砍柴、做饭、修工具，剩下的大把时间只能窝在火盆边上发呆。人一闲，毛病就出来了——不是闹矛盾，是身体开始出问题。先是陈老三说腰疼，他在黑山镇上卖了十几年豆腐，每天弯着腰在石磨前磨豆子，老毛病了，入冬一受寒就犯。然后是狗蛋他娘咳嗽，咳了几天不见好，刘大爷熬了止咳的草药灌下去也只是缓解。连老李都揉着膝盖说酸——他当年在雪地里跪了个把时辰留下的老寒腿，在炉膛边烤火的时候还没事，一出门就隐隐发酸。
石云鹤把这些看在眼里，知道这不是病，是闲出来的。在黑山镇上，凡人常年吃不饱，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如今能吃饱了，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亏空不是几个月的饱饭能补回来的。光靠粥养着不行，得让身体动起来。他把这个想法跟青萝一说，她立刻表示同意，说谷里能翻的地都翻了，稻种也选好了，窝棚也加固了，剩下的就是人闲着没事做，不如把之前编的强身功拿出来带大家练。石云鹤担心这套功法最初是给孩子们编的，大人练效果未必理想，青萝却笑了笑，说那可不一定。
第二天早上，石云鹤站在溪边那块平整的空地上，面前是四个最早的弟子——阿木、狗蛋、毛豆、小石头。大半年前他们还是黑山镇上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浪儿，现在每个人脸上都有了血色。阿木把炭条和草纸本子放在石头上，第一个站到了自己的老位置上，两只光脚板微微外八字分开，膝盖自然弯曲。狗蛋站到他旁边，毛豆和小石头挨着狗蛋站好，四个孩子排成一排，起势动作整齐划一——他们不需要口令，肌肉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动作的节奏。
石云鹤自己先打了一套十二式。第一式托天，凡力从丹田缓缓推出沿任脉上行；第二式下按，力沿督脉从头顶走到脚底；第三式野马分鬃，带脉被凡力牵引着像一条温热的腰带在腰间缓缓转动——自从在断崖坪意外筑基之后，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凡力每经过一处穴位时身体内部的细微变化。十二式打完，收势吐气，面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石家哥哥，你这练的是什么？”孟婶子的大儿子最先开口。这孩子自从进谷之后每天跟着大人翻地砍柴，十五岁已经干出了成年壮劳力的力气。
“强身功。能让身体热起来。”
“能治我娘咳嗽吗？”
“能让她身体好一些。身体好了，咳嗽自然就好得快。”
少年听了，把袖子一挽站到了阿木旁边。然后是陈老三的女儿，然后是哑巴姑娘——她用手比划着问这功法她能不能练，石云鹤点点头，哑巴姑娘便走到孩子们身后也摆出了起势姿势。然后是瘸腿老奶奶——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过来，说要练。石云鹤看着她那条不能承重的右腿说有些动作腿脚不便可能做不了，老奶奶反而瞪了他一眼：“谁说瘸了就不能练？老李腰歪成那样还天天抡锤呢。”
老李正蹲在旁边端着碗喝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老奶奶一眼，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也走到空地上站好了。然后是孙寡妇、何娘子、周铁柱。然后是王麻子——他低着头从人群最外圈挤进来，站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但起势的动作比谁都认真。到最后刘大爷也放下火钳走了过来，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安静地站好。近百口人，从六岁的毛豆到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奶奶，从曾经跟着赵虎收税的狗腿子到当年被收税逼得差点饿死的孤儿，全站在了同一片空地上。
“起势！”石云鹤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近百人同时举起双手，动作参差不齐，但溪边晨光里那一片缓缓上升的手臂，像一群正在展开翅膀的鸟。
青萝在人群里穿梭，观察每个人的动作，发现大人里老李是学得最快的——强身功里好几个动作和抡锤时腰腿发力方式异曲同工，打了三十年铁的人天然懂得怎么把力量从丹田往四肢送。周铁柱也不错，淬火练出的精准手感让他学招式时比普通人快得多。最让人意外的是哑巴姑娘——她的动作极其流畅，连第七式单腿站立时身体都稳稳当当，石云鹤注意到她做第五式拉弓时拉伸幅度远比别人大，下意识便用手语问她肩膀是不是受过伤。哑巴姑娘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右肩，又指了指黑山镇方向——右肩是当年在镇上被修士踹的旧伤，每逢阴天就隐隐发酸。石云鹤让她多做第五式，拉弓式专门通心肺经，对她肩膀旧伤有益。
冬天剩下的日子里，强身功成了谷里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天早上天刚亮，不用石云鹤叫，大家就会自发走到溪边空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从第一式到第十二式，从最开始歪歪扭扭到两个月后整齐划一，阿木和四个最早的弟子已经能自己带人练了——阿木带大人组，狗蛋带孩子组。石云鹤在一旁观察，悄悄用黑土空间的根须感知每个人体内的凡力流转，发现进度各有不同：阿木的凡力已经能在体内完整运转一周天，丹田里也隐约出现了一团极淡的暖意；哑巴姑娘手臂上的凡力气感已经走到肘弯，再练一段时间应该就能通到指尖；老李由于常年抡锤，丹田里竟已积攒了一团极其凝实的凡力，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在断崖坪时用铁锤硬撼修士护体灵光的那一击，靠的正是这份日复一日锤炼出的根基。而新来的人们虽然进度参差不齐，但每个人身体都在改变，最直观的变化是去年冬天黑山镇上冻死、病死了好几个人，而今年冬天山谷里没有一个人感冒生病。甚至没有人咳嗽——除了狗蛋他娘那点老毛病，被强身功调理了之后渐渐也不咳了。
青萝在她冬天积累的修炼日志里最终写下了一段令人振奋的分析：强身功对风湿、老寒腿、旧伤暗痛的效果最为显着。尤其是未成年的孩子，凡力在他们经脉里的推进速度比大人快得多，这功法也许最适合从小练起。石云鹤看着她那张密密麻麻的记录表，心里已经想到了更远的事——明年开春之后，这套功法要推广到周围所有愿意学的凡人村镇去。不是作为战斗功法，而是作为强身健体的日常习惯。凡人不需要灵根也能练出凡力，凡力不需要丹药也能提升，只要有时间、有毅力、日复一日地坚持练习，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主宰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