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正式加入希望谷的第二天，石云鹤照例天不亮就去溪边空地练功。凡力在经脉里走完一周天，丹田里的灰黑色基石微微发热，这是他自从在断崖坪意外筑基之后每天早上最享受的时刻——不是练功本身有多舒服，而是凡力流转时那种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具身体终于完全属于自己了。他收了势，正准备去北坡看看冬肥覆得够不够厚，一转身发现莫山靠在歪脖子松树上，手里握着那只片刻不离身的酒葫芦，独眼在晨光里眯着，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早。”石云鹤把锄头扛上肩。莫山没有回他“早”，而是朝着峡口方向扬了扬下巴，说了一句让石云鹤脚步一顿的话：“你们这个山谷，藏得不错。四面环山，入口只有一道瀑布，凡人找不着，炼气期修士不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但筑基期以上，只要从山脊上飞过去，一眼就能看到谷底的梯田和窝棚。”他把酒葫芦别回腰间，语气平淡地就像在说今天可能要下雪，“从外面看，这道山脊的高度大概有数十丈。筑基期修士御器飞行的高度足够越过它。一旦有人飞过去，你们的峡口石墙、绝壁上的观察哨、溪流边的陷阱阵——全是白费。”
石云鹤把锄头放下来，杵在雪地上。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谷里一直忙于开荒、种稻、修防御工事应对地面进攻，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筑基期以上的空中威胁。赵虎只是炼气期，韩执事是筑基期，但韩执事在断崖坪打的是地面战。如果下次来的人修为更高，直接御剑飞过山脊，希望谷确实没有任何对空防御手段。他沉默了几息，问莫山有没有办法。
莫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溪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东西——不是乌铁矿石，而是一块巴掌大的墨绿色玉石。石云鹤认出来了，这是从老熊岭封印石碑基座上脱落的那种碎玉，阿木在溶洞里捡回来的，莫山进谷之后刘大爷给了他一小块，说也许炼丹用得上。此刻莫山把碎玉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似乎在感受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峡口内侧，把手掌按在石墙上，闭眼感知了一阵。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你们这山谷地底下有灵脉。不是富矿，很弱，但够用。灵脉的走向是顺着溪流从南往北，恰好经过峡口。如果在峡口位置布一个阵法，用灵脉做阵基，就能在山谷上空形成一层灵力屏障——不是挡住人，是骗过修士的感知。简单说，就是让山谷从灵力视野里消失。”
石云鹤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他等的就是这个。“能布吗？”
“隐匿阵我能布。”莫山把碎玉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雪，“我在丹房封炉的时候经常用——炼丹有时需要隔绝外界灵力干扰，封炉阵就是个小型的隐匿阵。原理一样，只是范围大小不同。不过我现在手里没有阵盘，也没有阵旗，连画阵基的灵墨都没有。这些年在阴风谷攒的家当全丢在丹房里了，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这本账本和几根银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石云鹤说，“阵盘能不能用乌铁替代？老李新打了一批乌铁锭，纯度比普通铁高得多。”
莫山眼睛一亮，让石云鹤带他去铁匠铺。老李正蹲在炉膛边上给新锄头淬火，杏儿在旁边拉风箱，鼓点一样的节奏从棚子里传出来。莫山在铁砧上挑了一块巴掌大的乌铁锭，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用手指弹了一下——锭子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余音在棚子里回荡了很久。他说乌铁确实可以替代阵盘基材，在修仙界乌铁本来就是低阶阵盘的常用材料，只是阴风谷不产乌铁，阵盘全靠外购，价格贵得离谱。然后他借了老李的铁锤和炭条，在乌铁锭表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不是符文，是阵基的草图。从峡口位置开始，沿着溪流往谷内延伸约二十丈，每隔五丈设一个阵眼，每个阵眼用一块刻了阵纹的乌铁板做基座，埋入地下数尺深，用灵脉做能量源，七块阵基连成一道弧形的灵力屏障，正好扣住整个山谷的上空。
“这个阵叫隐灵阵。”莫山用炭条在乌铁锭上画出阵基分布，箭头标注灵力流向，“效果是把阵法范围内的所有灵力波动都遮蔽掉。外面的修士从山脊上飞过，往下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山林，看不到梯田、窝棚、溪流——更感知不到你们练功时散发的凡力气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个阵有个缺点：它是单向遮蔽。外面的人感知不到里面，但里面的人能感知到外面。所以观察哨不能撤——阵法是蒙眼睛的，观察哨是眼睛。”
石云鹤追问这个阵对修士有没有防御效果，如果敌人已经知道他们在这里，硬闯怎么办。
莫山放下炭条，神色变得审慎起来。他说隐灵阵本身没有防御功能，要防硬闯，就得布更高阶的阵法。他在丹房封炉时用过一种禁制阵，能挡住金丹期以下的攻击——但那个阵需要阵旗和灵墨，他现在手里没有。不过他知道配方，可以试着调制：灵墨需要灵植榨汁混合朱砂，阵旗需要灵蚕丝——他们没有。乌铁板只能做阵基，不能做阵旗。阵旗需要能随风摆动的柔性灵材，这样灵力才能在上面流转，否则阵基是死的，阵法也是死的。
石云鹤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如果把乌铁拉成丝，编成网呢？铁网能随风摆动，也许能替代阵旗。”老李在一旁听了，放下手里的火钳说，拉丝不难——乌铁烧红了用细孔钢模一拉就是细丝，淬过火之后韧性和蚕丝有得一比。莫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着嘴角兴奋地说，这办法值得一试——用乌铁丝编成网做阵旗基材，再浸入灵植榨汁和朱砂调成的简易灵墨，虽然效果肯定不如真正的灵蚕丝阵旗，但只要能维持片刻，就足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石云鹤当即拍板：分头行动。老李负责拉乌铁丝编网，莫山负责调灵墨画阵基，青萝负责把莫山的阵法知识全部记录下来。从今天起，阵法正式纳入希望谷的防御体系。莫山很满意这个安排，说他在阴风谷教了二十年没教出一个徒弟，来这里没几天，连青萝这丫头都要学阵法了。石云鹤把锄头从雪地里拔出来，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莫山当初在断崖坪发现的两个空阵盘——老李用铜板仿制的隐灵阵盘，虽然只能模拟假的气息，但外形和真阵盘一模一样。他想知道，如果用乌铁重新打造一副真阵盘，再加一块封印石碑上那种墨绿碎玉做能量核心，效果会不会比铜板更好？
莫山的独眼猛地亮了起来。他说如果真有那种墨玉，以玉核做引，铜壳为基，乌铁丝网做外层防御，三层嵌套——这东西就不是隐灵阵了，是封灵阵。他在梁子安的藏品清单上见过这个名字，那是连元婴期修士都不容易打开的封印类阵法。虽然他们现在不可能做出真正的封灵阵，但哪怕只是做个雏形，也足以让敌人攻进来之前先掂量掂量。他说着说着发现石云鹤嘴角微微翘起，立刻警觉起来：“看你小子这表情，库存够不够你得交个底。”石云鹤笑着往北坡走去，身后莫山还在喊：“到底有多少？你给个准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谷的铁匠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老李的炉膛里火光冲天，风箱拉得虎虎生风。石云鹤每天扛着锄头在北坡巡查完冬肥后，都会在溪边那块大石头前多停留一阵，用凡力感知默默探查地底那道微弱的灵脉走向。他不太懂阵法，但他有黑土空间赋予的感知能力——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能探入地下数丈深处，清晰地勾勒出灵脉的轮廓，这比任何阵图都更直观。他渐渐理解了莫山说的“阵法就是借天力为己用”是什么意思：灵脉是大地本身的能量，阵法只是把它引导到需要的地方去。
这天傍晚，他走进铁匠棚，拿起莫山画好的阵基草图端详了一阵，用手指沿着灵力流向在铁板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黑土空间的根须从他的指尖渗出来，在乌铁表面无声地铺开。他能感觉到灵脉在脚底下的脉动，和铁板上那道弧线的走向恰好吻合——这条山谷是活的，有自己的脉络和呼吸。他不是在布阵，而是在帮这座山谷把自己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