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那天,希望谷里所有人都起得很早。不是被人叫醒的,是睡不着。老李天没亮就把风箱拉得呼呼响,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莫山头天晚上说阵基和阵旗全部就位,明天布阵——只说了这么一句,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潭水里,涟漪荡了一整夜。
石云鹤从窝棚里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溪边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孙寡妇带着女人们烧了好几锅热水,哑巴姑娘把新编的草鞋一双一双排在路边。连瘸腿老奶奶都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用她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盯着峡口方向,嘴里念念有词。阿木从观察哨里探出头来,竹竿上绑着一条红布条——这是他昨晚自己用野果汁染的,说布阵成功就要挂红。狗蛋揣着弹弓蹲在石墙上,毛豆和小石头一人抱着一捆麻绳站在旁边——他们其实不知道麻绳有什么用,但阿木说今天是大日子,每个人都得手里有活,他们就把库房里最干净的麻绳抱出来了。
莫山站在峡口正中央,脚下是那块最大的阵基——主阵基,足有磨盘大小,乌铁板被老李打磨得光滑如镜,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七块副阵基已经沿着溪流往谷内方向依次埋好,每块间隔五丈,刚好卡在灵脉最浅的位置。阵旗是用乌铁丝编成的网,浸了灵植汁和朱砂调成的简易灵墨,挂在削尖的青冈木旗杆上。莫山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此刻独眼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从未见过的亮光,人也不喝酒了,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丹火烤得发红的小臂。
“人都到齐了?”莫山头也不回地问。
“到齐了。”
“那就开始。把火把点上——不是给我照明,是给你们自己看。阵法启动的时候会有灵力波动,凡人看不见灵力,但能看到火把的火焰变化。火焰往里偏,阵法在吸气;火焰往外偏,阵法在吐气;火焰灭了——那就说明我失败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不过应该灭不了。”
石云鹤走到主阵基旁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阵基中央那个凹槽里。这个凹槽是老李专门打的,大小正好嵌进一块从老熊岭封印石碑基座上脱落的墨绿色碎玉。碎玉是阿木在溶洞里捡回来的,此刻安静地躺在乌铁板的凹槽里,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冷光。他调动凡力,把识海空间里的灵泉水抽出一小缕,用凡力裹着从掌心缓缓注入碎玉。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凡力驱动阵法——莫山说阵法的能量源是灵脉,但启动阵法的第一下需要外力触发。修士用灵力触发,他没有灵力,但他有凡力和泉水。凡力和泉水融合之后产生的那种温润而浑厚的力量,在断崖坪曾经硬撼过赵虎的风刃。
碎玉在凹槽里猛地亮了起来。不是灵力的蓝光,也不是凡力的淡金色,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墨绿色,像把整片老熊岭的松林压缩成了一粒光斑。光芒顺着主阵基表面的阵纹往外蔓延,每经过一道弧线就加速一分,每经过一个穴位标记就停顿一瞬——那些穴位标记是青萝根据老石的经络图标注的,合谷、曲池、肩髃,凡力在这些穴位附近减速、分流、绕行,然后重新汇合,继续往前。阵基发出嗡嗡低鸣,埋在泥土深处的乌铁板正在和地底的灵脉产生共振。
石云鹤能感觉到黑土空间的根须在地下延伸,灵脉像一条被唤醒的巨蛇缓慢地翻了个身。暖流从峡口方向往谷内蔓延,依次激活每一块副阵基——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激活一块,对应的乌铁丝网阵旗就无风自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
莫山站在第七块阵基旁边,闭着眼睛。他不是在感知灵力波动——他是筑基期修士,不需要闭眼就能感知到。他是在听。他说过,好的阵法启动时声音是好听的,像风吹过松林;不好的阵法声音是刺耳的,像铁片刮石头。此刻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这个阵法启动的声音,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不是松林风啸,而是溪流解冻。希望谷的灵脉在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寂之后,第一次被凡人的手轻轻推了一把,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冰面裂开时的脆响。
“第七块——激活!”莫山猛地睁开眼。
七块阵基同时亮起,七面阵旗迎着晨风招展。一道肉眼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力量从峡口升起,沿着山谷两侧的山脊往上攀爬,在半空中交汇,然后像一只透明的大碗一样倒扣下来,把整片希望谷罩在底下。溪边空地上一片死寂,孙寡妇手里的大铁勺掉在地上,当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看火把!”阿木在石墙上大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溪边插着的那排松脂火把——火焰齐刷刷地往山谷内侧偏斜,像是被一阵从峡口方向吹来的风压弯了腰。那是阵法在吸气。几息之后火焰又缓缓竖直,然后微微往外偏斜——那是阵法在吐气。一吸一吐之间,这座山谷从灵力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成功了!”莫山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颤抖。他把那只空酒葫芦往石墙上一砸,葫芦裂成好几瓣,碎片落在雪地上溅起一小片碎光。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齐声欢呼起来。阿木把绑着红布条的竹竿从观察哨里伸出来用力挥舞,狗蛋跳到石墙上把弹弓举过头顶朝天打了好几颗石子,哑巴姑娘张嘴发出一种沙哑的啊啊声,和丰收庆典时一模一样。
石云鹤站在峡口,从外面往山谷的方向看——瀑布还在,水声还在,但瀑布后面的峡口不见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面普通的山壁,长满了青苔和枯藤,和两侧的山体完美地融为一体。他绕到侧面换了个角度再看,还是山壁。走到几乎贴着峡口的位置用凡力感知去探,才能感觉到面前这面“山壁”背后有一道窄缝。莫山的设计,连峡口在视觉上的透视角度都考虑到了。炼气期修士不走到跟前用手摸,根本发现不了;筑基期修士从山脊上飞过,往下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没有梯田,没有窝棚,没有溪流,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他转过身面对着依然沉浸在喜悦中的居民们,示意大家安静一下。“各位,今天我们在谷口布下了第一座隐匿阵。从今天起,阴风谷的巡山队不会再发现我们。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莫老还会在峡口内侧布第二道禁制阵,在绝壁顶上设攻击阵位。阵在,希望谷就在;阵破,我们就得拿起锄头和镰刀,像在断崖坪一样拼命。所以从明天起,阵法维护由莫老和青萝负责,观察哨照常轮值,绝不能松懈。另外,凡是发现了新来投靠的凡人,必须先在峡口外确认身份才准入谷,不能把外人直接带到谷口。”他顿了顿,看着哑巴姑娘和瘸腿老奶奶的方向,“从现在起,希望谷不再是露天敞着的营地了。我们有墙、有阵、有门——这是我们的城。”
老李在人群边上默默地捡起一块莫山砸碎的葫芦碎片放进口袋里,说这是希望谷第一座阵法的见证,他回头把它嵌在铁砧底座上,以后打铁的时候天天能看见。石云鹤走到莫山面前,握住他的手向他道贺。莫山咧嘴一笑,说酒葫芦砸了,得赔他一葫芦新酒。石云鹤郑重答应,等开春南坡上的野葡萄藤抽了新芽,一定酿一坛新酒补上。莫山哈哈笑着走出峡口,站在瀑布前面仰头看着那道被冰柱裹住的水帘,看了很久。只有他和石云鹤知道,今早他和石云鹤是站在峡口最后一次目视检查阵基位置时,才发现阵法能成功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墨绿色的碎玉和他识海里的泉水产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共鸣。这种共鸣不是任何现有的阵法理论能解释的,也许封印石碑底下压着的秘密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能瞒住阴风谷的眼睛,这座山谷就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