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火盆里的乌铁矿石换了两茬,窝棚里的空气被烘得又干又热,但几个人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冰。
石云鹤把前前后后的事重新捋了一遍,希望大家能达成一个统一的意见。隐匿阵已经证明有效,搜索队摸到黑风坳附近转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峡口。再给莫山和青萝一个月时间,幻阵一布,哪怕韩执事带人搜到峡口跟前,也只会看到一面普通的山壁。谷里的存粮够吃一年,新的梯田已翻了土,溪流下游的冲积平地正在改造,只要熬过这阵风头,希望谷就能再上一个台阶。这是最稳妥的路。
但老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他把铁锤从膝盖上拿起来,竖在地上,锤头陷进泥地里。他身上的短褂是杏儿缝的,袖口还留着打铁时被火星燎出的几个小洞。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陈老三的弟弟,被吊死了。他留在镇上没跟我们走,就是因为胆小。这样的人,都被吊死了。我想问你们一句,我们继续藏,藏到什么时候?等他们把镇上的人全杀光了,等他们顺着路找到这里,等他们围在峡口外面,那时候再打?”他顿了顿,眼睛在火光里发红,“我跪了三十年。在黑山镇,我跪在雪地里求赵虎放了我儿子。我跪在铺子门口求他们饶了我。现在我有锤子,有兄弟,有你们。还要我跪吗?”
石云鹤没有说话。他看见老李握锤柄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三十年的忍让在这个寒冷的春夜里终于到了极限。
青萝接过了话。她没有老李那种压抑多年的愤怒,但她的逻辑更冷更硬:“韩执事不是赵虎。赵虎是个外门执事,贪财,怕死,手下都是炼气期的废物。韩执事是筑基期,他背后是整个阴风谷的外门情报系统。他这次没找到,下次会带更多人来找。他不可能放过希望谷——不是因为我们得罪过他,而是因为我们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替罪羊。如果他不能在梁子安之前找到我们,他就得自己把赵虎的死扛下来。所以他有的是时间跟我们耗。我们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她停了一下,把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推到火盆边上,“我的意见是——趁他还没找到我们,主动出击。不是去硬拼,是把他引出来,利用地形和阵法在深山老林里伏击。他再强也是一个筑基期,不是厉天寒。只要把他打残了,至少能争取一整年的清静。”
莫山靠在墙边,手里那只酒葫芦已经见底了。他摇了摇空葫芦,发出一声干响,然后把它扔在草铺上,坐直了身子:“我不同意。你们以为筑基期是什么?在阴风谷,筑基期修士才配叫修士。炼气期是耗材,是铺路的石头。筑基期能御器飞行,能灵力外放形成护体灵光,能隔空取物。你们在断崖坪赢了一次,那是因为韩执事的目标是查看情况,不是杀人。他真放开来打,你们那时一个都活不了。现在你让我说,我就说一个字——忍。”他环顾众人,“我在阴风谷忍了二十年,梁子安就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比你们谁都更恨阴风谷,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该把刀藏在袖子里。现在你们连阵法都没全布好,强身功才练了几个月,新来的方猎户腿伤还没好。这不是打仗的时候。”
刘大爷一直蹲在火盆边上,用一根细铁棍拨弄着乌铁矿石。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表情都在皱纹里藏着。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隐没在阴影中。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用那种像从很深的地底下翻出来的沙哑声音说道:“老李说得对,不能再跪了。但是,”他顿了顿,铁棍在火盆边缘轻轻一磕,“莫老说得也对,现在打不赢。你们两个人,一个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一个在说‘还不是时候’。这两句话,都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到石云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主意你拿。你爹当年选了忍。他一个人忍着,忍了二十年,什么也没干成。我不希望你跟他一样。但我也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想清楚,带上所有人去拼命,值不值得。”
刘大爷走了。窝棚里剩下的四个人在沉默中坐了很长时间。阿木靠坐在石云鹤旁边,手里攥着小镰刀,他看看老李,又看看莫山,然后仰头看向石云鹤,小声问:“石大哥,你怕韩执事吗?”石云鹤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怕。当然怕。韩执事那天在断崖坪只是动了动袖子,就把老李打飞了,他连手指都没碰到对方。如果不是睡莲、辣弹、陷阱和所有人拼命的配合,他们撑不到韩执事自己走。现在韩执事又来了,带着整个外门的资源,带着杀心。而希望谷里的力量加在一起,可能连韩执事一个人都挡不住。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老李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还要我跪吗?
他不想跪了。他也不想让任何人跪了。但莫山说得对,希望谷的根还没扎牢,拿命去拼一个炼气三层的筑基期,不划算。
“我出去透透气。”他站起来,掀开门帘走进夜色里。溪流解冻的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沿着溪边一直走到峡口,走出石墙,走到瀑布旁边。春天的瀑布不再是冬天那条冻住的冰帘,水声轰鸣,水雾扑面。他站在瀑布前面,闭上眼,把意识沉入识海。黑土空间里,三株小草在微光中安静地挺立着。那口泉眼还在,环形水道缓缓流淌。灰黑色的基石安静地立在泉眼旁边,凡力在它周围缓缓旋转。空间比以前更大了,也更安静了。但当他试图从空间里寻求答案时,空间只是沉默着。有些选择,黑土给不了答案。
他睁开眼,忽然看见瀑布旁边的石壁上有个东西。不是天然的石纹,是人工的刻痕——两个极淡的、被水汽常年侵蚀得几乎看不见的字。他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认出了那个刻痕的笔触——是老石。老石在二十年前也来过这里。他站在瀑布前面,也像石云鹤一样,面对着一个两难的选择。他选择了忍。
石云鹤伸出手,慢慢擦掉那两个字上的青苔。老石的字迹被水雾浸了几十年,已经模糊得快要消失了。他站在老石站过的位置上,想的是老李红肿的眼眶,是青萝那根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竹签,是莫山袖着手缩在角落里说“忍”时的无奈,是刘大爷说“主意你拿”时那只按在他肩上的干枯的手。
他终于想明白了。老李和莫山的分歧,不是打和藏的分歧。是时间的分歧。老李想现在打,是因为他等不了了。莫山想以后打,是因为他怕现在打不赢。但他们都想打。没有人想永远藏下去。区别只在时机。
石云鹤抹去老石刻痕上的最后一点青苔,转身走回峡口。走进石墙时,他看见了正在等他的一群人。阿木、老李、青萝、莫山、刘大爷,还有谷里其他人。他们站在溪边,灯笼没点,火把没举,但月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决:“幻阵必须在一个月内布成。布成之前,我们全力自保,绝不出击。布成之后,我们不再完全被动,由莫老和青萝先完成假幻阵的布置,再在合适的时机引韩执事进阵。我们不出峡口,不在开阔地跟他正面对抗,也不让任何一个人去拼命。韩执事要找我们,我们等他来,用我们的主场,让他有来无回。”
他望向老李,又望向莫山,最后落在阿木身上。老李深吸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莫山沉默片刻,也缓缓道:“若阵法真的管用,我跟你干。”阿木举起小镰刀,在月光下轻轻一挥,像是这山谷里发出的第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