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阿木在观察哨里看见了一个人影。不是从北面山脊方向来的，是从东侧乱石坡后面的野羊道上绕过来的，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扶着旁边的石头喘一会儿。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山里的光线暗得快，阿木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那个人影在乱石坡边上停了一下，抬头往峡口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路的姿势阿木认得——微微跛着右脚，身体重心偏向左边。是青萝姐。
阿木从观察哨里直接翻了下来。绝壁顶到石墙有一道用粗麻绳结成的软梯，他抓着绳子一路往下滑，手心被麻绳磨得发烫也顾不上。脚一沾地就朝峡口跑，跑到石墙前把栅栏门拉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他现在九岁了，在黑山镇流浪时练出来的脚力，在希望谷这大半年里被灵米饭和强身功喂得更快。他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一样冲过乱石坡，冲到青萝面前时刹不住脚，差点撞进她怀里。青萝伸手扶住了他，那只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青萝姐……”阿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抬头看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从断崖坪回来之后他很少哭，但此刻他仰着脸，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往下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青萝低头看着他，想笑一下，嘴角刚动就扯到了唇边的裂口，轻轻嘶了一声。她蹲下来，用袖子给阿木擦脸，袖子是脏的，阿木的脸越擦越花。阿木一把抓住她的手，扶着她往峡口走。
石云鹤是在北坡上听见狗蛋的喊声的。狗蛋的嗓门从峡口方向一路传到梯田顶上，断断续续，但“青萝姐”三个字清清楚楚。石云鹤把锄头往田里一插就朝下跑，跑到溪边时，峡口的石墙已经围了一圈人。孙寡妇、哑巴姑娘、瘸腿老奶奶，连方猎户都杵着树枝挤在人群里。老李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铁锤，脸上又是惊又是急。莫山也赶过来了，独眼在暮色里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来。刘大爷端着一碗热水从灶台那边快步走来，碗里的水一路洒了一小半。
石云鹤拨开人群走到青萝面前。她站在那里，被阿木扶着，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从肘弯往下全碎了，半条手臂露在外面，小臂上有几道新伤，像是被捆了很久之后挣扎出来的。脚上的草鞋只剩一只，右脚用几片树皮和麻绳胡乱裹着，渗出来的血已经把树皮染黑了。她的脸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着，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比任何一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亮。
“我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但站得很稳。
石云鹤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来就好。”
他让孙寡妇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让刘大爷把药箱拿过来，又让阿木去把青萝的窝棚收拾出来。青萝没让他忙这些，说先喝水。刘大爷把碗递过去，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热水，呛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石云鹤等她缓过来，把粥递过去。她慢慢喝了几口，热粥下肚之后脸上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一行人扶着她在溪边石头上坐下。莫山蹲在她面前，用银针在她几处大穴上扎了几下，又检查了她脚踝的旧伤。独眼里的焦灼变成了愤怒：“你这只脚，再晚回来两天，这筋就彻底废了。”青萝嗯了一声，把脚收回去用烂布重新裹了裹，说死不了。
然后她开始说正事。周围的人越围越多，石云鹤让老李把其他人先散开，只留下几个核心成员。火把点起来了，松脂在火中噼啪作响，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青萝就着火把的光，把这几天的经历一句一句说清楚。
她被抓住之后，那三个阴风谷外门弟子把她拖回了黑山镇外的临时营地。不是韩执事的人，是梁子安手下的巡逻队。带队的是个姓吴的炼气后期弟子，专门负责在黑山镇周边搜捕从阴风谷逃出来的杂役。她听到他们商量，说她这张脸在逃奴名册上，但石云鹤那些人的下落也要审出来，两件事一起办。然后她被打了一顿，捆上。她没说打得多重，只说他们把她关在临时营地的一个土坑里，上面盖了块木板，留了个透气缝，晚上冻得缩成一团。
第三天夜里，她找到机会挣脱了。土坑的侧壁被雨水泡软了，她用手指一点点挖了个缺口，从下面钻出来。守卫在打盹，她把勒在手腕上的麻绳在石头上磨断，跑进了山林。临走之前，她摸到营地外偷听了几句，听到那姓吴的跟另一个弟子说，阴风谷的内门出了事，韩执事回来之后被梁子安的人盯着，两边的人都快打起来了。她顾不上细听，趁夜往山里跑。跑了一段之后发现身后有追兵，她仗着地形的熟悉甩开了他们，又绕了三天，把旧伤弄发了，才从东边的野羊道转回来。
她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碎布头扔在地上：“我摸到他们营地附近时，看到了这个。”石云鹤捡起来，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和韩执事在断崖坪穿的那件一样。青萝说，韩执事人不在黑山镇，但黑山镇上已经撒开了网。她那几天里听到的最要紧的消息是，梁子安已经正式向厉天寒告发了韩执事。韩执事被叫回内门接受质询，走之前留下话来，谁敢动希望谷的方向，他就先弄死谁。阴风谷内部已经开始站队了，梁子安的人趁韩执事不在，把黑山镇翻了个底朝天。而她之所以能逃出来，也是因为梁子安的人都去应付内斗了，对她的看管松了很多。
她的声音很稳，但石云鹤看见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快要撑不住了。莫山皱着眉头说梁子安既然告发了韩执事，那他们的人就会全力来找石云鹤，想把赵虎的死和灵植的事全推到石云鹤头上，做成铁案。石云鹤点点头，脸色阴沉。他之前以为敌人只是韩执事一个筑基期修士，现在看来，梁子安这边也派了人。两边不管谁赢，都不会放过希望谷。
青萝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说阴风谷的谷主厉天寒是金丹初期的老怪物，手底下有八大筑基弟子，炼气弟子上百，外门打手更是不计其数。这比她原来在杂役院时知道的还要多。说这话时她盯着石云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醒的判断：他们现在待的这座山谷，是厉天寒这种人压根不会亲自来的地方。所以只要把韩执事和梁子安的人拖住，他们就还有时间。
石云鹤没有马上说话，他示意刘大爷扶青萝去窝棚歇息。青萝站起来，刚走两步，又回头，看着石云鹤，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以后别派我出谷了。我怕我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石云鹤点了点头，别过脸去。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青萝走后，他一个人在溪边站了很久。溪水在脚边哗哗淌着，冷意从脚底漫上来。他想起青萝说的“谷主是金丹初期修士，八大筑基弟子，炼气弟子上百”，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他对未来的所有乐观估计。
但他也想起青萝说“他们内部已经开始站队了”。韩执事被质询，梁子安告发，厉天寒观望。这场内斗就是希望谷的缝隙。趁着他们斗，得加紧把幻阵和防御准备好。等他们分出胜负，腾出手来对付这里的时候，希望谷必须已经变成一座他们啃不动的骨头。他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把它放进了贴身的布袋里。石头是凉的，但贴在胸口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就像希望谷。敌人再强，只要人心不散，总还有那么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