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谷的议事殿建在峡谷最深处，四面石壁如刀削斧劈，终年不见阳光。殿内没有火把，只在两侧石壁上嵌着几排黯淡的荧光石，蓝白色的冷光从石头里渗出来，把整座大殿照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厉天寒的座椅是一整块墨黑色的玄铁，没有靠背，没有扶手，只在椅面中央刻了一道极细的风纹，和他的令牌一个样式。
莫山被押上来的时候，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厉天寒高踞玄铁椅，面无表情。他看上去四十来岁，短发如戟，眼窝深陷，两侧太阳穴上有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灵气在缓慢流转。他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麻布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和这座阴森的大殿以及他金丹修士的身份完全不搭。这就是厉天寒。他把阴风谷管了四十年，不修边幅，不近女色，不贪珍宝，只对一件事极感兴趣：把阴风谷变成和天剑宗、万法寺平起平坐的大宗门。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肯亲自审问一个从丹房逃出去的炼丹师，只可能是这件事触动了他的底线。
莫山被两个灰衣弟子按着肩膀推到大殿中央。玄铁和荧光石映出的冷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青白，他那只瞎眼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可怖。他左臂上的伤是那天在茶摊外被风刃划的，已经处理过了，但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从包扎的布条下面洇出来。他的一条腿被打伤了，站不直，只能半拖着挪动。押他的灰衣弟子见他不跪，在他腿窝里踹了一脚。莫山身子一矮，却咬着牙没让膝盖落地，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哼。他抬起头，用那只独眼不躲不避地迎上厉天寒的目光。这目光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被熬干了恐惧之后的平静。
“莫山。”厉天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从整座大殿的每一面石壁里渗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麻。“你入谷二十一年，丹房待了二十年。逃了半年，躲得不错。能让我亲自开口问你，是你的体面。”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道森冷的目光钉在莫山脸上，“那本账，在哪里？”
莫山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账已经被青萝誊抄了好几份，藏在了希望谷最深处。他如果吐出一个字，以厉天寒的性子，下一步就是搜山屠谷。但他也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被下了暗劲，五脏六腑像被人用钝器慢慢碾着，他只要一开口，也许就再也没力气支撑下去了。
“梁子安，”厉天寒忽然把目光转向一旁。站在左侧最前排的中年修士急忙上前一步，弯腰垂首。梁子安五十来岁，身材高瘦，面目白净，一双眼睛细而长，总像没睡醒似的半睁着。他头上的丹房执事冠是用一整块青玉雕成的，在荧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梁子安当然知道厉天寒要问什么，他把一只扁木匣递上前去，木匣打开，里面是几片染血的袖口碎片，和半块从莫山身上搜出来的丹房旧账残页，已经被水泡得字迹难辨。
“这布片是在赵虎死的地方挖出来的，是韩长洲的袖口。这残页是在莫山身上搜出来的，虽然字迹看不清，但纸面和丹房账册同源。”梁子安抬起头，声音不急不缓，“谷主，韩长洲在断崖坪留下血迹，赵虎又死了那么久不见尸，这件事不简单。若说韩长洲没有异心，我是不信的。”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左右，又补了一句，“至于莫山，他潜伏在外半年，和一群凡人混在一处。那些凡人可能偷种了什么，我等还在查。但韩长洲若与莫山有勾连，事情便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厉天寒没接他的话，重新看回莫山。“你不开口，可以。我阴风谷审人，向来不靠口供。”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玄铁椅扶手上轻轻一弹，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灵气从指尖射出，穿过大殿，在莫山面前悬停。那灵气像一根游丝，笔直地指向莫山的眉心。“搜魂。”厉天寒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敕令，回荡在整座大殿里。
梁子安眼睛微微一缩。搜魂术会撕裂凡人魂魄，被搜之人十有八九会变成白痴，或者当场毙命。若莫山被搜了魂，他脑子里的东西自然全都倒出来，可那本账本的下落也未必问得清。更重要的是，如果搜魂搜出韩执事在断崖坪追杀赵虎的真相，梁子安这颗棋就白走了。他刚要说话，左侧又站出一个人来。
“谷主。”那老者鹤发童颜，一身灰袍，腰系宽大的白布束带，是阴风谷的传功长老周玄。周玄在谷中地位极高，八位筑基弟子中有三位曾受他指点。他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厉天寒微微欠身，声音不疾不徐：“莫山既然能在深山中躲过韩长洲和梁子安两路人的搜捕，那帮凡人藏身之处必定不易寻。若现在对莫山搜魂，人一死，线索也就断了。不如先派熟悉地貌的人暗中查访，等找到那凡人的落脚点，再定处置不迟。谷主圣明。”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厉天寒台阶，也给殿内各派留了缓冲。厉天寒沉默了片刻，慢慢收回了那根灰白色的灵力游丝。
“周长老说得有理。先找山谷。”厉天寒从玄铁椅上站起来，立时所有人齐齐躬身。他背着手走到殿门口，望向殿外白茫茫的雾气，“韩长洲若三个月内不能自证清白，就按门规办。梁子安，你负责查莫山的底，三日之内，我要知道他这些年和谁有过往来、账本最可能藏在何处。周玄，你带几个弟子去北面走一趟。找到那个山谷，不必打草惊蛇，回来报我。”他说完，转身走入内堂。殿中众人对视片刻，才各自散去。
莫山被重新押回地牢。他知道，他们暂时不会杀他了。厉天寒要的那个山谷，就是希望谷。但厉天寒没料到他脑子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他们要找的多得多。被拖出殿门时，他费力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玄负手立在殿门前，也正朝他望来。那一眼很深，像在思量什么。莫山没有力气去猜了。他只希望，青萝已经把他藏在灵稻种袋夹层里的东西转交给了石云鹤。那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