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孙寡妇就已经把灶火烧旺了。她今天没熬粥，熬的是草药汤。刘大爷连夜配好的方子，用后山采的鱼腥草、金银花和几味叫不出名字的苦根一起煮。那汤黑乎乎的，冒着股冲鼻子的苦气，但每个经过灶台的人都得灌一碗。石云鹤定的规矩：从今天起，所有上阵的人，先喝药汤再领干粮。这药汤不治伤，但能提神，也能压一压山里的瘴气。孙寡妇一碗碗舀着，哑巴姑娘在旁边把盛好的药汤递出去，谁也不漏。
石云鹤站在峡口石墙上，面前站着一排排的男女老幼。他手里拿着青萝连夜编好的名册，名册是在灵稻种植纪要用剩的草纸上写的，字不大，却清楚。他叫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张木匠，带三个会使斧子的，去北坡东侧第三个观察点。你们的活就是在滚木断绳之后用斧子断尾木，把路彻底堵死。”
张木匠应了一声，转身朝工具棚走去。他的围裙还系在腰上，灰扑扑的，沾满木屑，但腰里别着的那把新斧子在晨光中发亮。他活了五十多岁，半辈子给人打家具、修屋顶，今天也要上阵了。
“何娘子，你带六个女人在第三道防线后头铺草帘子，把石头分匀。如果前面有人撤回来，你们用热灰和辣根粉把他们的脚印压住。”
何娘子把怀里抱着的布包往上颠了颠，用力点了下头。她以前在黑山镇上给人缝补衣服，鸡都没杀过，可这会儿眼神跟刀子似的。
几个年轻媳妇也领了活。有的分去后山收集松果，有的分去厨房切干粮。孙寡妇的儿媳妇小豆子才十七，嫁过来不到一年，被分去给老李送水。老李在铁匠棚里忙得顾不上抬头，小豆子就端着一只木瓢站在炉边，趁他抡锤的间隙把水递到他手边。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嘴上却不吭声。
孩子们跑得最勤。阿木把狗蛋、毛豆、小石头等年纪稍大的孩子分成三组。一组在峡口和北坡之间传递消息，由他自己领着。一组在南坡和溪边之间传令，由狗蛋管着。毛豆带着更小的几个孩子负责往各处送吃食和水。狗蛋的弹弓不离手，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一根一头绑了铁钩的短竹竿。他说这竹竿能钩人，也能当拐杖。石云鹤没有笑他，还让他把竹竿上的铁钩又磨了磨。
刘大爷坐在溪边的大石旁，膝上架着一堆用桐油浸过的布条。他的双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枯瘦，却出奇地稳。他把布条一卷卷分给女人们，让她们绑在头上和手腕上。这样在烟里、火里、尘土里，自己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杏儿拿到布条后，先给她爹系在左胳膊上，又在自己额前系了一道。她拉风箱的胳膊上还粘着几粒铁砂，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就连瘸腿老奶奶也领了活。她的任务是坐在石墙后头，守着一面铜锣。这面铜锣是老李从铁匠铺里翻出来的，原本是阴风谷某个弟子找他修补的，后来人没来取。老奶奶不能跑，也打不了仗，但她耳朵灵。石云鹤让她听着峡口外的动静，一旦听见竹哨连响三声，就敲锣。锣声一响，全谷人都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老奶奶接过木槌，在手里攥了攥，说：“我这辈子敲过门，没敲过锣。今儿个敲个响的。”大家都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莫山也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袍，把白发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脸上那一层薄薄的灰气还在，但眼睛不再混浊。他拄着拐杖走到石云鹤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那木盒扁扁的，用松脂封了边，盒盖上一颗朱砂点得端端正正。他递给石云鹤，说这东西，等阵线破了再放。石云鹤接过来，手心里一沉。木盒不重，却像压着个活物，里头有什么极轻地跳了一下。青萝说那是莫老用自己最后一点修为封进去的丹毒。石云鹤点了点头，把木盒塞进贴身的布袋里，又对莫山郑重道了一声“好”。莫山摆了摆手，说：“我这把老骨头，总算不是吃白饭的。”
这时候，北坡上忽然响起了三声短促的竹哨。是阿木发的。石云鹤瞳孔一缩，猛地朝峡口看去。片刻后，阿木气喘吁吁地跑到石墙下，仰着脸喊：“周玄的人过野羊道了！方猎户的坑全被他们绕过去了，他们分了两队，一队从北面正路压过来，另一队沿着山脊往西绕，可能要摸到我们后面去！”
石云鹤心里一沉，但也就是一瞬。他转头朝铜锣那边望了一眼，瘸腿老奶奶已经站了起来，怀里抱着锣，木槌举在半空，等着他的命令。他却摇了摇头，说：“还不到敲锣的时候。”然后他叫过青萝和老李，把早已准备好的后山伏击队调了出来。周玄果然没有走他们铺好的正路。但绕后山？那就让他们来吧。西面的路只有一条，阿木知道，毛豆也知道。那些路上铺的不只是草和土，而是早已浸透了乌铁废渣和碎竹片，夜里有雨，更滑。他们占不了便宜。
石云鹤把背后的锄头拿到手里，朝身后的人沉声道：“各位，今天谁也别掉队。我们一个是一个，一块守，一块打。”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刮过溪谷，把大家额上的布条吹得忽忽翻动。此刻的希望谷，不再是散乱的一盘沙，而是一部由锄头、铁锤、铜锣和竹哨组成的战争机器，已经在晨雾里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