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石云鹤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痛，是所有能痛的地方都在痛。头像被劈开了又重新粘上，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拆散又胡乱拼回去，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烧着。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像是被缝住了，重得抬不起来。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嘴唇。
然后是苦。
极苦。
那味道不是苦瓜那种温和的苦，是苦到舌根发麻、喉咙本能地想要往外推的程度。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喉咙痉挛了一下，呛咳出来。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去，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
“别吐，咽下去。”
一个很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石云鹤的喉咙被那声音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苦味沿着食道滑下去，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像是吞了一口烈酒。胃里翻涌了一下，然后那股灼热从胃部向四肢扩散开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动。
暖意驱散了一些痛。
眼皮终于能动了。石云鹤费力地睁开眼睛，光线刺得他瞳孔收缩，眼泪涌出来。他眨了好几下，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茅草屋顶。
漏雨的茅草屋顶。
那是由粗细不一的木棍搭成的顶棚骨架，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发黑的茅草。茅草很多地方已经稀疏了，露出后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不知道是天还没亮还是阴天。有一处漏得厉害，光线从那里直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雨水。他想起来了。茅草上有雨水。不是正在下，是下过之后积存的。一滴水珠正沿着茅草的茎秆慢慢往下滑，在末端停留了一下，然后落下来。
冰凉的水滴砸在他额头上。
石云鹤想抬手去擦，手指动了动，没抬起来。
“别动。”
那个老声音又响起来了。石云鹤艰难地转动脖子——每转动一度，颈椎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锈住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老人。
瘦。
这是石云鹤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不是普通的那种瘦，是皮直接包在骨头上、中间几乎没有肉的瘦。老人的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像是两个黑洞。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下面暗褐色的老人斑。
老人正盘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另一只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根——正捏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往他嘴角伸过来，擦掉刚才呛出来的药汁。
“喝了。”老人把陶碗又凑过来，碗沿抵住石云鹤的下唇，“只剩这半碗了，洒了就没第二碗。”
碗沿是粗糙的，有一处磕出了锋利的茬口，硌着他的嘴唇。石云鹤张开嘴，老人倾斜碗身，浓稠的黑色液体缓慢地流进他嘴里。
比刚才还苦。
他的舌头本能地想往外顶，但老人干枯的手按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吐。他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黄连。苦味冲到鼻腔里，冲到眼眶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半碗药喂了很长时间。老人很有耐心，每次只倒一点点，等石云鹤完全咽下去，呼吸平稳了，再倒下一口。喂完之后，老人把碗放在一边，用那块灰布擦了擦石云鹤的嘴角和下巴，然后把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手背冰凉，骨头硌得生疼。
“烧退了些。”老人自言自语，把手收回去，“昨儿个烫得能煎蛋，今儿个好歹像个人了。”
石云鹤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厉害，一动就撕开一道口子，铁锈味渗进嘴里。
“别说话。”老人从旁边摸过来一个葫芦瓢，凑到他嘴边，“喝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石云鹤小口小口地喝着，喉咙每吞咽一次就疼一下，但他不敢停。身体像是干涸到快要龟裂的土地，每一滴水渗进去都被立刻吸收。
喝了小半瓢，老人把葫芦瓢拿开了。
“多了不行。你躺了四天，肠胃受不住。”
四天？
石云鹤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想问，嘴张开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气音。
“别费劲。听我说就行。”老人把一块叠成方块的粗布垫在他脑后，让他稍微抬高了一点，“老汉姓刘。镇上的人叫我刘大爷，你也这么叫。”
刘大爷。石云鹤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记住东西。
“四天前，老汉去北山采药。”刘大爷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回忆的时间，“本来是去采岩黄连的，那东西长在悬崖上。走到半路，听见响动，过去一看，你躺在山涧边上，浑身是血。”
他停顿了一下。
“老汉以为你死了。探了鼻息，还有一口气。就把你背回来了。”
石云鹤看着他。
刘大爷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更加苍老。皱纹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被揉过的纸又展开。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慈祥，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你是外头来的？”刘大爷问。
石云鹤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的脑子还是混沌的，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风一吹就散了。神农架。雾气。悬崖。蓝色的符文。他想抓住这些碎片，但它们在他的指尖一碰就碎成更小的碎片。
“不记得就算了。”刘大爷没等他的回答，“在这黑山镇，记性不好不是坏事。”
黑山镇。
石云鹤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视线从刘大爷脸上移开，缓慢地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墙壁是用黄泥和碎石夯成的，天长日久，墙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龟裂的河床。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盖着木板。一个用三块石头搭成的灶，灶里没有火，只有冷透的灰烬。一扇门，是用几块厚木板拼起来的，门缝宽得能看见外面的泥地。
没有电灯。没有电线。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属于现代文明的东西。
石云鹤的目光收回来，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搭在盖在身上的东西——那是一条用各种颜色的碎布拼成的薄被，针脚粗大，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上面。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长时间。
那不是他的手。
石云鹤认识自己的手。二十九岁，坐办公室的手。指节不算粗，中指侧面有一个因为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小茧。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疤，是初中时削苹果划的，缝过两针。手腕上有一块表戴久了留下的浅色印子。
这只手不是。
这只手的手指细得像几根竹筷子，关节处的骨节突兀地鼓起来，像是树枝上的结疤。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画在手背上的一幅河网图。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和泥土，指甲本身是灰白色的，没有半点血色。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那只手的手指跟着他的意念蜷曲了一下。
那是他的手。
不是他原来的手。
石云鹤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心脏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击，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想起身，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的大脑发出了指令，信号却在半路消散了，四肢像是别人的，沉重而遥远。
“别慌。”
刘大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干枯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死死按在原地。
“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慌一次，就丢一次。老汉没有第二碗药了。”
石云鹤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因为缺氧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但刘大爷的手一直按着他的肩膀，那个粗糙的、冰凉的触感像是一个锚，把他从恐慌的漩涡里往外拽了一点。
一点。
够了。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胸口的石头还在，但没那么重了。石云鹤闭上眼睛，感觉到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滑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你小子命硬。”刘大爷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山涧上摔下来，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内脏也伤了。老汉把你背回来的时候，想着能撑过当晚就不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撑了四天。”
石云鹤睁开眼睛。
刘大爷正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他的脸——一张他完全陌生的、皮包骨头的脸。
“既然阎王爷没收你，就好好活着。”老人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瘦削的肩膀，“别的，等你能坐起来了再说。”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泥地上，慢慢移动。
外面有鸟叫，叫声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石云鹤盯着那线光，感受着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心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微不足道的温度。
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一粒黑色的土壤，安静地悬浮在无边的黑暗里，等待着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