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在草庐里养了七天伤。
刘大爷每天给她换一次药，用止血草碾碎了调成的糊状物敷在脚踝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每次换药的时候，老人都要把脸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几乎贴着她的皮肤，手指隔着粗麻布一寸一寸地按压，确认伤口有没有化脓。青萝每次都咬着牙不出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十根磨掉了指甲的手指死死攥着铺板上的干草，把干草攥得咯吱响。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不是硬撑，是她在观察——观察刘大爷怎么配药、怎么判断伤口有没有感染、怎么用灶膛里的炭火余烬烘干捣药臼里的药粉。她在学。
石云鹤注意到这件事的第三天，就把半本《本草纲目》放到了她枕头边上。说上面有几味草药的种植法，老石用毛笔写在空白处的，你要是看得懂就拿去翻。青萝翻开书页的时候，手指在那些竖排的铅字上轻轻摸了一下——不是抚摸，是确认。确认这本书是真的纸、真的墨、不是她在发烧时做的梦。然后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临睡前翻几页，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看得懂的段落就反复读。她在阴风谷当杂役三年，没人教她认字，她是在杂役院里偷偷学的——趁管事的不在，用树枝在地上照着药田里的木牌描。描了三年，认了几百个字。读这本半文半白的书正合适。
第七天傍晚，石云鹤从溪谷梯田浇水回来，推开草庐后门，看见青萝坐在后院井沿上。她没拄拐杖——刘大爷用松枝给她削了一根，她一次都没用过。脚踝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肉是嫩粉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把受伤的那只脚悬在井沿外面，另一只脚踩着井沿边上的碎石子，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正在帮刘大爷浇墙根底下晾着的几株鱼腥草。那几株鱼腥草是刘大爷从后山移栽回来的，种在破陶盆里，放在墙根背阴处。她浇得很仔细，每一株只浇一小口，水沿着茎秆缓缓渗进土里，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你能下地了。”石云鹤把锄头靠在墙边，在水缸边洗了把手。
“今天早上试了试。不疼了。”青萝把葫芦瓢放在井沿上，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她比石云鹤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额前碎发被风吹开，露出眉毛上方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脸上的瘀青消了，颧骨还是凸的，但嘴唇上的裂口已经愈合，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石大哥，你救了我一条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但你在后山开梯田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力气比常人大得多，不是蛮力，是丹田里发出来的东西。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你提水桶的时候，桶还没离地，水就先往你手边流了一下。那不是水自己动的，是你的‘气’溢出去了。”
石云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几天在溪谷里干活，每次提水桶的时候，水面确实会微微往桶沿靠近他的那一侧倾斜——只是极细微的一点点，他以为是桶斜了，没往心里去。她用三年前被检测出来的“废灵根”感知到了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细节。这份敏锐不是天赋，是在阴风谷里被人盯着挑错、被鞭子抽出来的本能。
“我修炼的不是灵力。”他把凡力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不需要灵根，消耗的是体力和意志，目前只能通过反复练习强身功来积累，没有现成的功法可循。说得尽量通俗，没提识海，没提黑土。
青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扶着井沿慢慢地绕着他走了一圈，不是打量，是感知——闭着眼睛，用丹田里残留的那一丝灵力去感知他身体里“气”的流动。走完一圈之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很复杂。不是失望，是困惑。
“你体内没有灵根。”
“我知道。”
“没有灵根，经脉的分布也和常人不同。你的经脉——我不知道怎么说——它们不是不畅通，是走得不一样。普通的炼气功法，都是靠灵根引灵气入体，然后顺着经脉运转。你没有灵根，灵气引不进来。从这个角度说，你的根骨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差——不是差一点，是根本不能修炼。”
石云鹤靠着井沿，等她继续说。他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因为她的话明显还没说完。
“但是。”她果然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你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不是灵气，但它能在经脉里走。你的经脉天生就是为它准备的。换句话说，传统的炼气法门对你没用，因为你不是那种炉灶。你是另一种炉灶。柴不一样，火不一样，烧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你这个资质，不算差——只是没人能教你。”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炼气法门，能教我多少？”
青萝把沾了水的手指在衣服上擦干，走到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用脚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在圈里画了一道竖线，又从竖线的顶部往两边各画了一条横线。是一个人。
“炼气第一关，开丹田。丹田在脐下三寸。凡人丹田是堵的，需要用灵气冲开。冲开之后，丹田就像一个容器，能存灵气。存的灵气越多，修为越高。开丹田的方法有很多种——有的靠嗑药，有的靠打坐，有的靠外力灌注。但不管哪一种，核心都是两样东西：气和意。气引进来，意控着它往丹田的方向走，反复冲撞，直到冲开为止。”她指了指那个人的腹部位置，用脚尖画了一个小圈，“你可以试试。用你自己那个力量，不要用灵力。按我说的路线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走到丹田的位置。”
石云鹤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在井沿边上。井沿凉丝丝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石板的粗糙。闭眼，调息，把意识沉入体内。他修炼凡力已经有几个月了，那股微弱的气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种若有若无的程度——它变得凝实、稳定，可以在体内顺着一定的路线流转。
他按青萝说的，把凡力从胸口往下引。凡力动了，很顺。之前练强身功的时候，凡力走的是全身大循环，没有专门往丹田的方向走过。这次他有意把它往丹田引。凡力像一条识途的老马，从胸口缓缓下行，穿过膈肌，进入腹腔。然后它在丹田的位置停了——不是冲不开的那种停，是到了门口，自己停下了。那扇门是开着的。
他的丹田不是被冲开的。它本来就是开的。
石云鹤睁开眼睛。青萝正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她的手指悬在他丹田位置前方一寸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你丹田……怎么是开的？你之前不是说没人教你吗？”
“没人教。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的。它本来就是开的。”他说的是实话。自从穿越过来，他的丹田就是空的——不是堵着，是空敞着。凡力可以自由进出，不需要冲撞，不需要外力。他没有灵根，所以灵气进不来。但黑土在识海里扎下根须的那一刻，他的丹田大概就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打开了——不是被灵气冲开的，是被凡力撑开的。
青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运转气的时候，有没有感觉身体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气，不是血，不是任何身体组织——是什么别的，在跟着你运转的气一起动。很轻，但很深。”
石云鹤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她说的是黑土。黑土在他识海里扎根之后，那些细如发丝的根须沿着他经脉的走向往身体深处延伸。他运转凡力的时候，根须会跟着凡力的流转微微颤动。她自己不可能知道黑土的存在，但她用废灵根感知到了根须的颤动。这个女孩的感知力不是一般的敏锐。
青萝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她从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草屑，忽然笑了一下——是她到草庐之后第一次笑。不是什么开怀大笑，就是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像是在一堆碎玻璃里捡到了一片没碎的。
“我本来想教你炼气。结果你丹田本来就是开的，我教不了。你这个情况——没有灵根能修炼，丹田天生就是开的——我从来没听说过。但我也不白住你的。在阴风谷那几年，我知道怎么鉴别人有没有灵根。虽然测灵石我拿不到，但我可以教你怎么分辨谁是修士谁是凡人。炼气期的修士，丹田里灵气运转的时候，太阳穴会微微发青；筑基期的，眼睛会先有光再有杀气；金丹期的我没见过。这些虽然是皮毛，但在黑山镇上，这些皮毛就是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傍晚从溪谷回来，抽半个时辰，我把在阴风谷看到过、听到过的都告诉你。”
石云鹤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脚步声，是小孩子光着脚板拍在泥地上的啪嗒声。阿木从巷子口跑过来，远远就叫开了，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石大哥！石大哥！辣根冒芽了！才五天就冒了！你上次给我的种子，有一粒今天早上冒芽了！翠绿翠绿的，跟甘薯藤刚冒芽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萝被这忽然冒出来的小孩子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受伤的那只脚不小心踩到一块碎石子，她轻轻吸了口凉气。阿木跑到后门口，看见青萝，脚步猛地刹住了。他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滚圆，上下打量着她——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胳膊上还缠着布条，站在石云鹤家的后院井沿旁边。他看看青萝，又看看石云鹤，再看看青萝，然后问了八个字：“她是谁？也是来种稻子的吗？”
“不是。她是来帮忙管药铺的。”石云鹤把阿木拉进后院，指了指青萝，“她叫青萝。以后要是我不在铺子里，你拿药就找她。她也认得草药。”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又转向石云鹤，开始详细汇报他的辣根发芽情况。他说那粒种子是今天天刚亮的时候冒的，他蹲在边上亲眼看见土被顶起来一个小鼓包，然后两片嫩黄的叶子从土里挤了出来。他说那两片叶子现在已经有指甲盖那么大了，颜色也变绿了。青萝听着听着，忽然开口问：“辣根是什么？”
阿木抢着回答：“好吃的！不对，不是吃的，是辣的！石大哥说能驱虫、能调味，种在甘薯藤旁边，虫子就不咬甘薯了！”
青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对那几株植物的感情不是“帮忙种的”，是“自己种的”。那种感觉她懂。她在阴风谷的药田里也种过灵植，每一株都编号，每一株的成熟日期都登记在册。她不能吃它们，不能碰它们，只能伺候它们。伺候了三年，没有一株属于她。
“明天带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阿木没听见，他已经跑到后门口了，正急着要回屋后继续观察那株辣根的第二片叶子有没有展开。石云鹤也站起来，准备去灶台上看看今晚还有什么吃的，却看见青萝蹲在了井沿边，慢慢地把那只受伤的脚放平，用脚尖在地上轻轻画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线——那不是画，是刚才阿木语无伦次描述辣根发芽的样子时她记在心里的形状。她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可以记录任何东西的工具，但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下了一株植物的生长轨迹。她在学，什么都学。从药铺后院的土法沤肥，到阿木怎么种辣根，到黑山镇每一户人家欠了多少份子。
石云鹤站在草庐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从后门的缝隙里看着这个捡回来的、浑身是伤的女孩正蹲在地上安静地用手指画泥巴——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黑山镇，这间草庐不会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