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石云鹤从溪谷梯田回来得比平时早。
后山坡上那六块梯田已经全部种上了灵稻，最上面那块——阿木给他娘留的那块——稻苗已经冒了尖，嫩绿的芽尖从深褐色的土里拱出来，在晚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刚睁开的眼睛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他把引水渠里的碎石子清理了一遍，让山泉能更顺畅地流到每一块田里，又蹲在田埂上观察了一会儿稻苗的叶色。最下面那块田的稻苗叶尖微微发黄，大概是水浇多了，他决定明天少放半瓢水。
回到草庐的时候，后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狗蛋是第一个到的。他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半块杂粮饼子——这是他今天帮孙寡妇搬了一上午货挣的。饼子已经凉透了，边缘硬得能硌掉牙，但他没有急着吃。他把饼子掰成三份，两份小的放在井沿上留给毛豆和小石头，自己拿着那份最大的慢慢啃。啃一口，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板，脚趾在泥地上蜷一蜷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脚心的某个位置。
毛豆和小石头是一起跑进来的，两个人跑得满头汗，毛豆手里还拎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这是他在山溪里蹲了大半个时辰徒手捞到的。他把小鱼放在井沿上，用一块碎瓦片压住鱼尾巴，对狗蛋说：“等会儿练完功，这条鱼我们四个分。阿木一份，你一份，小石头一份，我一份。”他强调的是“四个”，把自己放在了最后。
阿木最后到。他不是跑进来的，是走进来的，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怀里抱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块切好的甘薯，生切的，白生生的薯肉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石大哥，我娘那块田里的稻苗今天又冒了两根新芽。一共七根了。”他把陶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后院正中间那个他固定的位置，站好，两只光脚板微微外八字分开，膝盖自然弯曲——这是起势的预备姿势，他已经不需要看草纸上的小人就能自己站对了。
石云鹤把锄头靠在墙边，在水缸边洗了把手，走到院子前面。他没有说“开始”，只是自己先站定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上举。起势。四个孩子同时跟着他动了。没有口令，没有节拍，他们自己找到了统一的节奏——是被这三天反复练习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节奏，也是被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感牵引着的节奏。
第一式托天。石云鹤双手上举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四个深浅不一的呼吸声。狗蛋的呼吸最沉，气息从丹田往上走的时候在膻中位置会顿一下——青萝昨天说过，这是任脉在膻中穴附近有淤滞，需要多走几遍才能冲开。阿木的呼吸最顺，从丹田到指尖几乎没有任何顿挫，这个八岁孩子的经脉通畅程度是四个孩子里最好的。
第二式下按。四个孩子同时屈膝下蹲，身体重心下沉。毛豆的膝盖在蹲到最低点的时候又开始发抖——和三天前一样。但他这次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腿在抖，咬着嘴唇把身体稳住了。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但膝盖没有再往下塌。
第三式野马分鬃。石云鹤左脚跨出，身体左转，双手抱球。身后的动静忽然乱了一拍——不是孩子们做错了，是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节奏和四个孩子都不一样。石云鹤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井沿边上蹲着的青萝。她手里拿着炭条和草纸，但炭条没在动。她没有在记录，她在跟着做。只是上身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跟着旋转——幅度小到四个孩子不可能注意到。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石云鹤一套动作打完十二式，收势，双手缓缓下按至丹田位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四个孩子打完各自的最后一式。狗蛋的收势最有模有样，双手下按的时候掌心朝下，指尖微微上翘——这个细节他看了好几遍才纠正过来，今天终于做对了。阿木的收势最稳，呼吸和动作完全合拍，吐气的时候能看见他胸口的起伏在最后一秒恰好归于平静。
最让石云鹤意外的是毛豆。这个六岁的孩子在三天前连起势都站不稳，脚心感觉不到涌泉穴的热量，第二式下蹲的时候每次都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今天他打完了全部十二式，虽然第七式单腿站立的时候还是晃了两下，虽然收势的时候两只脚的站位偏离了起势时的位置大约小半个脚掌，但他打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动作没少。
青萝把炭条和草纸放在井沿上，走到孩子们面前。她今天没有蹲下来一个一个去感知——她直接站在四个人面前，闭眼，放开丹田里那丝残存的灵力，让感知像一张网一样铺开。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表情很平静，但石云鹤注意到她把炭条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换手的时候在草纸上留下了一道极轻的划痕。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你们四个，”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刚才练功的时候，有没有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沿着固定的路线爬，爬到手指尖和脚趾尖，然后再绕回来。”
四个孩子互相看看。狗蛋先说：“有。起势的时候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肚子那里停一下，然后又走到手指尖。不是每次都走到——有时候走一半就散了，得重新来。”
毛豆怯生生地举手：“我脚心有。但是走到膝盖就上不去了。膝盖老是抖。”
小石头摇头：“我没感觉到。”说完低下头，脚趾抠着泥地，有点沮丧。
阿木最后开口。他没有回答有没有，而是用动作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自己身上画了一条线：从右脚涌泉开始，沿腿内侧上行，过丹田，到膻中，分两路走手臂内侧到双手劳宫。画完之后仰头看着青萝：“是不是这条路？”
青萝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把草纸上画的那张经脉图翻过来对着他。炭条的虚线和他用手指画的路线完全重合，一个穴位都没有错。石云鹤走过去，在阿木面前蹲下来。他能感知到阿木体内那股气——不是靠灵力感知，是靠黑土的根须。黑土的根须在他体内延伸到一定深度之后，能感知到周围一定范围内所有修炼过凡力的人的气息。阿木的气息是四个孩子里最强的，虽然按照修仙界的标准来算，大概连炼气一层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它存在。微弱，却稳稳地亮着。
“阿木，你练功的时候，感觉最明显的是什么？”
阿木想了想。“饿。”
石云鹤愣了一下。“饿？”
“练完就饿。昨天练完吃了三块甘薯，还饿，又喝了一碗粥。今天中午吃了两块饼子，比平时多一倍，还是饿。”他摸了摸肚子，肚子平平的，三块甘薯和两碗粥在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身上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他的眼睛比三天前更亮了。
“我也饿。”狗蛋跟着说，使劲点头，“今天帮孙寡妇搬货，以前搬到中午胳膊就酸了，今天搬到傍晚才酸。孙寡妇多给了我半块饼子，我还没到家就吃完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清楚的表情，“石家哥，我以前吃半块饼子就饱了。现在吃一整块，还是觉得肚子里有个洞。”
青萝把狗蛋的左手拉过来，翻开他的手掌，用手指沿着他手臂内侧的心包经往上一寸一寸地按压，压到肘弯内侧的时候狗蛋龇了一下牙——不是疼，是酸胀。她把手指停在那里，闭眼感知了片刻，然后放开他的手转向石云鹤，声音极轻，但语速压不住地加快了：“他们的经脉在通。不只是主干道——手三阴经的几处关隘，原来堵着的，现在已经有松动的迹象。三天时间，没有丹药，没有外力，只是反复做那几个动作——这比正常修士通脉的速度快了好几倍。”
石云鹤接过她手里的草纸。纸上是她三天来记录的数据，每一个孩子的名字下面都画了一排小人，每个小人身上标注了不同穴位位置气感的强弱程度。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小石头虽然说自己没感觉到，但他脚底涌泉穴位置的标记已经从三天前的“无”变成了今天的“微弱”。青萝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有气。”毛豆的膝盖虽然还是抖，但他足三里穴的气感从三天前的“极弱”变成了“弱中带稳”。青萝在备注栏写的是：“胃经初通。”
狗蛋的气感进步最大，但更值得留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做第五式拉弓时，左肩比右肩高的幅度已经比三天前小了接近一半。不是练功练的，而是凡力在经脉里流转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在修复他常年用左肩扛货造成的经脉损伤。这个变化石云鹤自己或许都没有预见到。凡力不只是能练出力气，还能修复身体。它不追求与天地相通，它追求的是让人本身变得更完整。
四个孩子练完功，又闹了一阵。毛豆拎着他那条小鱼跑到灶台边上，踮着脚把鱼塞给刘大爷，让他帮忙煮汤。刘大爷接过鱼，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句“还没手指长，煮出来不够一人一口”，但还是转身去灶台上拿刀刮鱼鳞了。小石头蹲在灶膛边上帮刘大爷添柴。狗蛋和阿木在后院里又比划了一遍今天刚学的第十三式——这是石云鹤今天教的新动作，叫“回头望月”，主要拉伸侧身的胆经和带脉。
石云鹤和青萝坐在井沿上，把草纸上所有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青萝用炭条在一张新草纸上画了一个表，横排是四个孩子的名字，竖列是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每个交叉点上标注了气感的有无和强弱。标注完之后她对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怎么样？”石云鹤问。
青萝指着表上几个空白的位置，说这四个孩子目前的气感主要集中在足三阴经和手三阴经——就是腿内侧和手臂内侧。阳经还没开。任脉和督脉也只是开了前半段。但这是因为他们才练了三天。如果按这个速度继续下去，接下来第一周会开手三阳和足三阳，第二周任督二脉会贯通，第三周气感会到达带脉和冲脉。到那时候，他们的身体里就会形成一个完整的凡力循环网络。不是灵根那种一根管子从丹田通到体外，而是身体内部四面八方都能转起来。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专业，像是在做一份调查报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炭条在草纸上画虚线时那种专注的、技术性的光，而是更深层的、更接近她这个年龄本该有的兴奋。她在阴风谷待了很久，见过很多修士修炼——引气、通脉、筑基，每一步都要靠丹药堆，靠外力灌，靠师父护法。有些外门弟子光通脉就要好几个月，而且越通越慢，因为身体里的杂质是堆积了十几年的。但这些孩子没有任何丹药，没有灵石，没有师父在一旁护法，只是每天傍晚跟在石云鹤身后反复做那十二个动作。三天。经脉自己就在通了。
“因为孩子。”石云鹤说，“他们的经脉还没有被杂质堆死。吃的东西虽然不够，但五谷杂粮的杂质比丹药少得多。身体里本来就没有多少堵塞，凡力一进，就像水冲进了新挖的水渠。”
青萝点了点头，然后把炭条放下，抬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凹陷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
“石大哥，我觉得你这套功法——也许不是给修士练的。也许也不是给大人练的。它最适合的，是那些还没有被测过灵根的、还没有被阴风谷挑走的凡人的孩子。如果他们从小就开始练，在没有被灵根这套东西框死之前，也许他们能走出一条和修士完全不一样的路。不是废灵根也不是天灵根——根本不需要灵根。”
石云鹤低头看着井沿上铺着的那张表，四个孩子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最上面一排，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串密密麻麻的标注。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刘大爷的儿子当年被测出废灵根时，那个检测的执事说废灵根也能修炼，只是练不出大神通。但什么是大神通？御剑飞行是大神通，一炉炼出百枚丹药是大神通，一指断江是大神通。可黑山镇上的人不需要这些。他们需要的是有力气种地、有力气挑水、有力气在被赵虎的人踹翻之后还能站起来。
这就是大神通。
灶台那边传来刘大爷的声音：“鱼汤好了。四个小崽子，一人一碗。谁再嫌少就不给了。”四个孩子轰地涌向灶台。青萝把草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好，放进石云鹤那半本《本草纲目》旁边的干草底下。这些记录以后也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也许有一天，黑山镇上会有更多孩子学会这套功法。也许有一天，这套功法会传到黑山镇之外的地方——传到其他被宗门统治的凡人村镇，传到所有没有灵根、被修士踩在脚底的人手里。
石云鹤走到灶台边，接过刘大爷递来的一碗鱼汤。鱼汤很淡，只在滚水里涮了几片姜，连盐都没放多少，但那尾巴掌大的小鱼在汤里完整地舒展开来，鱼眼白亮，鱼鳍在热气里微微颤动，像还活着。他低头喝了一口。很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