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回到阴风谷铺子的时候，赵虎正在算账。不是用算盘——算盘搁在柜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算珠已经很久没被人拨过了。赵虎算账用的是手指，右手食指在账本上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划到哪一行，那一行的数字就在他脑子里自动加减乘除。这是他当外门执事之前在内门丹房当杂役时练出来的本事——丹房里的药材进出量大，用算盘太慢，用脑子快。能在丹房活下来的杂役，心算都比算盘快。
他划到石家药铺那一行的时候，手指停了。
石云鹤，本月应交灵植四株，实交三株，欠一株。备注栏里有两行小字，一行是王麻子的笔迹：“交来野山参三株、七叶一枝花两株，品相上佳，抵作孝敬。”另一行是赵虎自己加的：“准。”
这份账本在赵虎手里攥了好几年，每一页他都翻过不下几十遍。黑山镇几百户凡人，每户每月交多少、欠多少、拿什么抵、什么时候补，他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但石云鹤这一页，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对劲的地方不是数字——数字很清楚，欠一株，用野山参抵了，账面上两清。不对劲的是“品相”。上个月是止血草十年份三株，这个月是野山参品相上佳，再往前翻——石云鹤接手药铺之前，老石活着的时候，石家药铺交的份子虽然按时，但品相从来只是“中”或“下”。老石采了一辈子药，最好的品相也不过是“中上”。他儿子挨了一顿打，在床上躺了几天，爬起来之后交的货就全是“上佳”了？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听到铺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王麻子，轻的大概是那个扛扁担的高瘦跟班。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住，然后是门板被推开时木轴转动的咯吱声。
王麻子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赵虎不太熟悉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挨训时缩着脖子的怯，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鼻翼张得比平时大，连那颗金牙在油灯下都闪得比平时亮。
“赵爷，后山那片田——”王麻子走到柜台前面，声音压得比平时高了两分，“属下又去看了一遍。”
赵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抬眼。“哪片田？”
“就是石家小子开的那片。上回您去的时候只看了碎石坡上那几株甘薯，属下这回绕到溪谷后面，从山脊上往下看——六块梯田，整整齐齐的六块，每块田里的稻子都割完了，但田埂上的保土埂还在，引水渠还在，土是新翻的。六块田全秃了，一根稻茬都没留，割得干干净净。属下下到谷底，在田埂上找到几粒漏割的稻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往掌心里倒了几粒稻谷。
赵虎放下茶杯，把其中一粒捏起来凑到油灯前。稻粒是灰黄色的，比普通野稻粒大了一圈，种皮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光。他用指甲掐开谷壳——米粒是淡金色的，胚芽位置的白点已经干了，但仍然比普通糙米的白点大了一倍不止。
“这稻子——”王麻子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压不住，“那天您去的时候，石家小子说这是野稻。但属下在烂泥塘边上也采过野稻——根本不是这个成色。野稻的粒小、瘪的多、穗子稀。这些稻粒，粒粒饱满，穗子比野稻大一倍。碎石坡那种薄田，野稻连抽穗都抽不出来，他怎么能种出这种成色的稻子？而且他割得太干净了——一块田割完，一粒不剩。凡人收稻子哪有这么干净的？这是怕人看出稻穗长什么样。”
赵虎把那粒稻谷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稻粒上轻轻搓着。谷壳被他搓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淡金色的糙米。他把糙米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灵力波动，但有一股极淡的清甜味，和普通糙米的淀粉味完全不同。
“还有别的吗？”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有。矿洞。后山那个废弃的灵石矿洞，洞口本来是被碎石堵死的。现在碎石还在，但洞口旁边多了一道新踩出来的路——不是野兽踩的，是人的脚印，光着脚的小孩脚印和穿草鞋的大人脚印混在一起，来来回回好多趟。洞口有两个铜阵盘，属下没敢碰——怕打草惊蛇——但那铜阵盘一看就是新打的，铜面还是亮的，没有包浆。”
赵虎的眉毛动了一下。铜阵盘。隐灵阵。他在阴风谷混了十来年，当然知道隐灵阵是干什么用的——遮蔽灵力波动。黑山镇上没有人需要隐灵阵，因为黑山镇上没有人有灵力波动需要遮蔽。除非——有人在废弃矿洞里藏了带灵气的东西。
“你没进去？”
“没进去。属下怕惊了蛇，先回来禀报。”
赵虎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已经是傍晚，黑山镇的泥路被夕阳照得发红，远处后山的轮廓在逆光里黑沉沉的。镇口大槐树下面，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赵虎认出了其中一个——阿木，黑山镇上最小的孤儿。几个月前这孩子还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现在蹲在地上拣石子的动作又快又利索，手指一夹一个准。他旁边还蹲着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镇上没爹没娘的流浪儿，平时在孙寡妇杂货铺后门等着捡剩饭的。这四个人最近天天傍晚往后山跑，天黑了才回来。
赵虎把门板推回去，转身面对着王麻子。“石家小子这几个月都干了什么？你从头说。”
王麻子掰着手指头数。石云鹤先是开了石家药铺重新营业，铺子里卖的还都是不值钱的寻常草药，但每次交份子都能拿出品相极佳的止血草，说是在深山里采的。然后他在后山开了块荒地种甘薯，又收了几个流浪儿当帮手。前几天收了几块梯田的稻子，连夜割完藏进了废弃矿洞，矿洞口还用铜阵盘遮住了灵力。还有那个新来的丫头，说是远房表妹，但来历不明，整天待在铺子里切药，从来不出门。
赵虎听完，没有说话。他回到柜台后面，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然后他把茶杯放在账本上，杯底正好压住石云鹤那一页。
“明天一早，带几个人去后山。先去碎石坡，再去溪谷，最后去矿洞。把矿洞口那两个铜阵盘给我拆了，我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他把茶杯拿起来放回茶盘里，用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一下，“如果只是藏了几捆野稻，那就算了。如果有灵稻——哪怕是半粒——就把矿洞封了，把石云鹤带回来。我要亲自审。”
王麻子眼睛一亮。“那铺子——”
“铺子先不动。他要是真有催熟灵植的本事，铺子就是金鸡窝。把鸡抓回来，窝留着。”
王麻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赵虎叫住他。“明天带谁去？别带铺子里那些炼气一二层的——去了也白去。去外门叫一个炼气三层的，姓钱的那个。对，钱通。他不是最会抄家吗？把他叫上。另外——”赵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丹药，每颗丹药外面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蜡衣。他挑了两颗蜡衣已经发黄的——这是放了有些年头的基础灵气丹，对炼气期修士的加持不大，但给凡人用，能撑半炷香。“明天早上让钱通把这个吃了。万一石家小子真有什么邪门的本事，别到时候说我没给他备货。”
王麻子双手接过丹药，揣进怀里。他出去之后，赵虎把铺门从里面闩上，把油灯拨暗，然后坐回柜台后面。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指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在黑山镇当了十来年的外门执事，见过无数凡人——被榨干的、被吓傻的、认命的、反抗的、跪着磕头的、跪着磕头然后还是死了的。凡人他见得太多了。但石云鹤这种凡人，他没见过。这个年轻人挨了一顿几乎要命的打，爬起来之后没有逃走，没有认命，没有躲在家里发抖，而是在后山开荒种地，收了一群流浪儿当帮手，建了梯田，挖了引水渠，在废弃矿洞里藏了稻子，洞口还布了阵法。如果他真是凭一己之力在黑山镇的眼皮底下完成了这些事——那这个人就不能留。至少不能留在这。得把他弄进阴风谷，关在丹房后面的地窖里，让他每天催熟灵植，催到死为止。
但如果他背后有人呢？如果他那个催熟秘法不是家传的，是谁给他的？如果矿洞里藏的稻子不是野稻，是真正的灵稻——那他背后的人肯定不是凡人。散修？万法寺的探子？还是哪个宗门在黑山镇埋的钉子？如果是这样，就不能急着动手。得先摸清楚他背后站的是谁。
赵虎把手指从柜台上收回来，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枚传音符。传音符是阴风谷内门发下来的，外门执事每人只有两张，用了就得去丹房申领。他捏着这枚薄薄的符纸在指间转了两圈，最终没有点燃。不急。明天去看了再说。如果只是几捆野稻，犯不着惊动内门。但如果是灵稻——那这枚符纸，就该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