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鹤是被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不是风声——断崖坪的风是从绝壁顶上灌下来的，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山体深处吹一只巨大的埙。这个窸窣声不一样，它从窄缝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上轻轻摩擦。他没有睁眼，把呼吸保持在睡眠的节奏里，凡力沿着经脉无声地蔓延到耳部，将那窸窣声放大。是草鞋底小心翼翼碾过碎石的声音。不止一个人。两个，也许三个，脚步压得很轻，但在凡力加持的听力下，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踩在他耳膜上。
钱通没有守在窄缝口。他带人摸上来了。赵虎说给他一晚上时间考虑，但赵虎的话从来不算数。也许钱通自己决定提前动手，也许赵虎回去之后改了主意。不管怎样，他们趁夜色摸上断崖坪，目的是趁他睡着把他按住，然后押回阴风谷铺子慢慢审。
石云鹤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横放在膝盖上的锄头柄。锄柄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里的老茧。这柄锄头跟了他大半年，锄刃被山石磨得锃亮，锄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它开过梯田、翻过碎石坡、挖过引水渠，但从没打过人。今晚要破例了。
窸窣声在窄缝口停了。钱通在犹豫——断崖坪的地形对他不利，窄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去之后就是一片开阔空地，没有遮蔽，月光正亮。他如果冲进来，石云鹤在暗处他在明处。但他犹豫的时间很短，只有几息。然后窸窣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轻更快，不是往窄缝里走，是往绝壁上方去了。石云鹤心里一紧——钱通不打算从窄缝进来，他要上绝壁顶端，从上面往下攻击。绝壁顶端离坪地至少有七八丈高，但对于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来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一个轻身术就能稳稳落地。而从上面俯冲下来，石云鹤没有任何遮蔽物，等于是活靶子。
不能再等了。石云鹤无声地站起来，把锄头握在右手，左手伸进怀里摸到布袋里的睡莲种子。睡莲是他来断崖坪之前特意准备的——在《本草纲目》里，睡莲本身不是迷药，但老石在书页空白处写过一行小字：“睡莲蕊，遇热则散，其气微辛，闻之昏昏然。修士亦不能御。唯需密闭空间，气聚方效。”老石的笔迹在这一行写得特别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辨，显然是有意为之——他不是在随手记录，是在给后来人留武器。
断崖坪虽然不是密闭空间，但它三面绝壁，唯一出口是窄缝，空气流通很差。如果把睡莲催熟之后点燃，烟雾会在坪地上聚集不散，至少能持续半炷香。
他把一颗睡莲种子投入识海空间。泉眼的水位又降了一截——今晚已经催熟了一株苦艾草，这是第二次催熟，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空洞感在扩大，从丹田往四肢蔓延，指尖又开始发凉。但这次催熟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凡力裹挟着泉水冲进黑土，种子在土壤深处瞬间破壳、生根、抽茎、开花。不到几息，一株完整的睡莲凭空出现在他手里。花朵只有拳头大，花瓣是淡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微光，花蕊处凝着几滴黏稠的透明液体——那是还没挥发的迷烟原液。
他从怀里掏出火镰，又从衣摆上撕下一小条粗麻布缠在锄刃上，把睡莲花蕊碾碎，将黏液均匀地涂在麻布上。黏液沾到粗麻布的瞬间就开始挥发，一股极淡的甜香从锄刃上飘起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他把锄头换到左手，右手握紧火镰，贴着绝壁脚下的阴影无声地往窄缝口移动。月光从绝壁顶端直直地照下来，把断崖坪正中央的空地照得白亮。他沿着最暗的路线走——绝壁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留脚印，不发出声响。走到窄缝口左侧的一块凸出的大石头后面，他停下来，背靠石壁，侧耳听上方的动静。头顶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是草鞋底在石壁上摩擦的声音。钱通已经快爬到顶了，离崖顶大概还有不到两丈。
石云鹤深吸一口气，把火镰在石头上一擦，火星溅在锄刃的麻布上，麻布上的睡莲花蕊黏液遇到明火，嗤地冒出一股浓密的白烟。白烟不是往上升，而是往四周翻滚着扩散——密度比空气重，贴着地面像一层白色的地毯无声地铺开，把整片断崖坪的底部都罩住了。他把锄头举起来，让白烟持续不断地从锄刃上涌出，同时自己往窄缝里退。窄缝是断崖坪唯一的出口，也是唯一的通风口。白烟在坪地上越积越厚，已经漫到了小腿高度，但因为窄缝口有气流往外推，烟进不了窄缝。
头顶的沙沙声停了。钱通大概到了崖顶，正在往下看。然后石云鹤听到了一声压得很低的咒骂，紧接着是两声咳嗽——钱通被烟呛到了。炼气期修士可以闭气，但不能一直闭气。炼气期的修为内息最多撑一炷香，过了就得吸气。他要么在崖顶上等烟散——但烟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崖顶上反而烟少；要么冲下来穿过烟层——但烟层最浓的地方就在坪地正中央，他落下来正好落进烟里。
“石云鹤！”钱通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语气了，带着一丝被戏弄的恼怒，“你以为放烟就有用？你这烟只能迷凡人，对修士最多呛两口。等我下去——”
他没说完。因为他吸入了第一口烟。睡莲的迷烟对修士确实不能像对凡人那样瞬间迷倒，但它有一个独特的作用——它能减缓灵力在经脉里的流转速度。钱通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开始发涩，像是有人在经脉里灌了一勺冷油。他的轻身术还在运转，但灵力的输出不再流畅，忽快忽慢。石云鹤在窄缝里听到崖顶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钱通犹豫了。他不确定这烟里还有什么，他不确定石云鹤还有多少后手。
石云鹤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他把锄头上的麻布重新浸了一遍睡莲花蕊黏液，再次用火镰点燃，然后把锄头举过头顶，从窄缝口往外一甩——锄刃上的麻布带着浓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好落在断崖坪正中央那片空地上。白烟从空地上腾空而起，和之前铺在地面上的烟层上下夹击，把整片坪地填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不是钱通，不是崖顶上的沙沙声，是从窄缝外面传过来的——极轻的、有节奏的三声敲击，敲在石壁上。那是老李的暗号。三声，意思是“我们在外面”。刘大爷和老李已经到了窄缝外面，也许是沿着苦艾草的气味摸过来的。但他们进不来——窄缝被白烟堵住了，烟虽然不往窄缝里灌，但窄缝口外面如果有人，吸一口就会晕。他们不能进来，石云鹤也不打算让他们进来。他需要他们在外面做另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第三样东西——一个用干草紧紧缠成拳头大小的球，外面裹着一层粗麻布，麻布上沾满了从后山野辣椒里熬出来的辣油。这是阿木几个孩子花了三天时间做的“辣弹”——原本是准备万一赵虎的人发现矿洞时用来拖延时间的。石云鹤把干草球在火镰上点燃，火苗舔过辣油浸透的粗麻布，一股刺鼻的辛辣味瞬间炸开，呛得他自己都眯起了眼。然后他把干草球从窄缝里往外用力一甩，草球在空中拖着浓烟飞过窄缝，飞过外面的乱石堆，飞向山脚下的黑山镇方向。
这颗辣弹的辣烟和苦艾草的苦味混合在一起，会在山风里传得很远。镇上的阿木闻到苦味和辣味混合的气味，就会启动第二套方案——把赵虎铺子后院的柴火堆点着。赵虎的铺子是青砖房，不会烧起来，但柴火堆里的湿草会冒浓烟。镇上的人看到赵虎铺子冒烟，会以为失火，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赵虎就得从断崖坪赶回去处理。围魏救赵。
崖顶上传来脚步声——是往后退的，往山下的方向退。钱通放弃了。他大概算了一下：石云鹤躲在窄缝里，窄缝口的白烟最浓，他冲不进去；绕到窄缝外面从背后包抄也不行，因为外面有石云鹤的人接应。更关键的是，他的灵力在睡莲迷烟里运转不灵，万一石云鹤手里还有别的杀招，他在这里栽了跟头，赵虎那边不好交代。
脚步声越来越远，从崖顶往山下去了。
石云鹤没有立刻出去。他在窄缝里又蹲了片刻，确认崖顶上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把锄头杵在地上当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迷烟已经开始散了，月光重新照在坪地上，白烟被夜风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下面被他用泉水浸润过的那一小片灵土。土里的稻种已经冒了芽，嫩黄的芽尖顶着种壳在月光下轻轻颤着。
他把锄头上残留的麻布解下来埋在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窄缝口侧身挤了出去。窄缝外面是一片乱石坡，刘大爷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火钳。老人看见他出来，并没有站起来，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把一颗什么东西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月光照在老人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但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极沉的、沉淀了几十年的平静。
老李站在刘大爷前面，手里握着那柄用了十几年的打铁锤，锤头搁在地上。他身后站着阿木、狗蛋、毛豆、小石头，四个孩子一个都没少。阿木手里攥着那把小镰刀，狗蛋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毛豆和小石头各自抱着装满石子的布袋。他们的站位很分散，不是慌乱聚在一起，而是一个守一个方向——老李守正面，阿木守左边，狗蛋守右边，毛豆和小石头蹲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一人盯一个方向。刘大爷大概把战场指挥权交给了老李，这个阵型一看就是在铁匠铺里干了几十年活的人才排得出来的。
“钱通跑了。”石云鹤走到老李面前，“但赵虎还在镇上。我刚才放了辣弹——阿木，你闻到没有？”
阿木使劲点头。“闻到了。辣烟和苦艾混在一起，我们从山脚就闻到了。青萝姐说这是动手的信号，让我们上来接应你。她自己留在镇上，在孙寡妇杂货铺里看着赵虎铺子的动静。要是铺子后院冒烟，她就趁乱把青萝那个‘表妹’——就是她自己——从镇上消失。明天镇上的人会说，石家药铺那个切药的女孩昨晚趁乱跑了。”
石云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青萝还在镇上，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帮别人。
“灵稻苗——草庐后院育苗床里的那些呢？”
阿木大声应道：“全拔了！刘爷爷拔的。连根拔，堆在灶膛里烧了。烧了之后在灰上盖了一层草木灰，看不出烧过稻苗。矿洞里的稻穗，老李叔昨晚已经全部转移到备用山洞里去了。洞口用碎石堵了，上面压了一层枯枝，枯枝上撒了野兔屎——假装是野兽窝。铜阵盘也换了那块废的，新的藏在铁匠铺炉膛后面的铁渣堆里，上面压了一块废铁砧。”这孩子一样一样地数着，清清楚楚，一点磕巴都没打。
石云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说了一句话：“赵虎明天一早会再来。这次他不会一个人来——钱通在断崖坪吃了亏，回去之后一定会添油加醋。赵虎很可能去找内门搬救兵。但今晚，我们还有时间。”
他在乱石坡上蹲下来，捡起一块石片，在月光下的碎石地上开始画图。每个人都围过来看着他画——就像以往每次讲种植计划时那样。断崖坪的地形，绝壁的位置，窄缝的走向，通往黑山镇的几条山路，赵虎铺子的位置，大槐树的位置。他把图一笔一笔画完，然后抬头看着所有人。
“从现在到天亮，我们要把断崖坪变成一个陷阱。不是杀人的陷阱——是拖时间的陷阱。明天赵虎的人来了，我们要在这里拖住他们至少半天。给镇上的人争取时间，把最后一批灵稻种从备用山洞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这些种子不是一个人的，是黑山镇所有人的。把它们分给孙寡妇、王老三媳妇、狗蛋他娘——镇上每一户愿意种的人都分到。不管赵虎明天来多少人，这些种子一颗都不能落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