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修士走了。不是撤退,不是败退,是走了——把左臂上那把小镰刀拔出来扔在地上,用右手按住伤口,看了石云鹤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中盘忽然发现对手的棋路完全不在自己算过的任何一盘谱里,于是投子认输,起身离席。他转身往窄缝外走,脚步和来时一样轻,一样稳,只是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一片,深蓝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紫。走到窄缝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对守在窄缝外的赵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断崖坪的回音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执事,此事我会向内门如实禀报。你好自为之。”然后他的身影在窄缝的阴影里一闪就不见了。窄缝口只剩下晨光里飘浮的灰尘,和赵虎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
赵虎站在窄缝口,背对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脸上的辣灰还没擦干净,左眼通红,右眼半眯着,额头上一道被辣灰罐碎片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灰袍在石棱上滚下去的时候被尖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裂了一半,露出里面同样灰扑扑的中衣。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有——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他怎么也不肯承认的恐惧。韩修士最后那句话他听得懂,那不是回内门禀报,那是撇清关系。姓韩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把烂摊子全留给了他。
他带出来的人马全军覆没。钱通瘫在窄缝里,被石板砸得浑身是伤,现在还躺在碎石堆里不知死活。几个炼气期打手一个趴在稀泥坑里,一个倒在石壁下,一个被老李的铁锤砸断了胳膊,还有一个更丢人——直接扔了扁担往回跑了。八个打手加上钱通,被一群凡人拿锄头、铁锤、弹弓和削尖的竹竿打了个七零八落。这事要是传回阴风谷,他的执事令牌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除非——他把石云鹤抓回去,或者至少把催熟秘法从石云鹤嘴里撬出来。只要有催熟秘法,他就能在内门面前将功折罪。如果没有,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赵虎从窄缝口往前走,走进碎石区。他的脚步恢复了稳,那些散碎的石子在他的布鞋底下嘎吱作响。他在空地中央站定,和石云鹤隔着一片散落着稀泥、碎石、碎陶片和残烟的地面。他的目光从石云鹤身上扫到老李身上,从老李身上扫到灌木丛里的青萝和石头上的阿木,又从阿木身上扫到绝壁顶上举着最后一个辣灰罐的毛豆。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某种很苦的、自嘲的笑。
“我在这镇上当了十几年执事。十几年。从来没有人敢还手。”他把腰间那块铁灰色令牌解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你们今天破了例。老李,你儿子胳膊断的时候你都不敢还手,今天你倒敢了。石云鹤,你爹活着的时候每个月乖乖交份子,你比他胆子大——你不但不交,还拉了一群老弱病残跟我的人打。你们打得好。我的人都让你们打完了。”
他把令牌重新系回腰间,右手平举,五指张开。周围的空气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急速旋转起来,碎石地上散落的石子开始簌簌发抖,一颗小的从地面上浮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被无形的力场绞成了齑粉。炼气圆满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虽然不如韩修士的灵压雄浑磅礴,但它更直接,更不加克制。赵虎在黑山镇当了十几年执事,很少全力出过手,平时打人只用到炼气五层的修为就够了。现在他把压箱底的修为全部亮出来,十层炼气的灵压在碎石区上空压下来,像是有人把一块厚铁板举过头顶然后松了手。
老李拄着铁锤刚要往前走,就被一股力量压得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牙咬得咯咯响,硬撑着没有跪,但双腿在止不住地抖。青萝抓住灌木丛的枝条不让自己摔倒,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阿木趴在石头上弹弓掉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胸口张着嘴却喘不上气。石云鹤咬着牙把凡力推出去,黑土空间里那口泉眼的水位已经到了最低点,泉水被抽成了涓涓细流,两株小草的叶片也蜷起来了。凡力在经脉里的流速从未这么快过,全身的经脉都在发胀。他挡在所有人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把大部分灵压扛在自己身上,双腿在抖,腿肚子上的肌肉在痉挛,但他拄着弯折的锄柄,一寸都没退。
赵虎五指猛地一收,四面八方的空气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石云鹤被整个提离了地面——不是真的提起来,是被灵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悬空了两寸,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把弯折的锄头往前一杵,用锄刃指着赵虎。
“赵虎。”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是从被压紧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的人打完了。现在轮到你自己了。你一个人,我们这边还有这么多人——你确定你打得过?”
赵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确实在算——姓韩的走了,钱通瘫了,几个打手全倒了。他现在是光杆司令。但他毕竟是炼气圆满,对面这群人能扛到现在靠的是地形、陷阱和出其不意的战术。现在陷阱用完了,辣灰罐只剩最后一个,绝壁上的石块也扔光了,连阿木的弹丸都打完了。这群人已经弹尽粮绝,全凭意志力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不用激我。”赵虎把手掌缓缓翻过来,掌心朝天,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在掌心里凝聚成型——火弹术。同样的术法,他使出来和刚才那个打手完全不同。那个打手的火弹只有鸡蛋大,火焰松散,颜色暗红;赵虎掌心这团火弹有拳头大,火焰紧紧裹在一起,核心温度高到空气都被烧出了扭曲的波纹。他把火弹托在掌心里,目光越过石云鹤,扫向他身后的老李、青萝、阿木。
“石云鹤,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交出催熟秘法,交出灵稻的种植术,交出你体内那个能催生灵植的东西。这三样交出来,你们所有人都可以走。你的药铺照开,田照种。我不但不追究,份子还可以给你减三成。你种出来的灵植,我按内门收购价加一成收你的——不用交租,不用交税,你直接卖给我。黑山镇有多少凡人能拿到这种条件?你爹一辈子都没拿到。”
石云鹤拄着锄头沉默着。他知道赵虎在说谎——赵虎从来不给凡人退路,他只是想把催熟秘法骗到手,然后把他们全杀了灭口。但赵虎这番话里有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内门收购价。赵虎一直在说“内门”,从来不说“厉天寒”。这说明赵虎背后确实有人,而且这个人就在内门,和厉天寒不是同一条线。如果能活着离开断崖坪,这条信息比催熟秘法本身更有价值。
“我给你三息时间。”赵虎把火弹举过头顶,“三,二——”
他的话没能数完。因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忽然从绝壁顶上砸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举火弹的那只手腕上。石头来得毫无征兆,赵虎的灵压虽然强但感知全集中在正前方的石云鹤身上,绝壁顶上有几个孩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毛豆把最后一个辣灰罐砸出去了,这次他没用辣灰罐——那个罐子已经扔完了。他扔的是小石头递给他的一块石头,用最大的力气把它从绝壁顶上抛下去。炼气圆满的护体灵光自动弹开了石头的冲击力,但火弹术在释放之前最怕干扰——手腕被砸中,掐好的诀偏了一丝,火弹没能发出去,在掌心里抖动了一下,火焰散了大半。
就是这一瞬。石云鹤把最后一点凡力全部灌进双腿,猛地蹬地,身体像一颗弹丸从碎石地上弹起来,不是冲向赵虎——是冲向侧面。他落地的瞬间翻了个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韩修士扔掉的那把小镰刀,刀刃上还沾着韩修士的血。他把镰刀握在左手,右手拖着弯折的锄头。赵虎的火弹术被干扰之后需要重新聚气,他没有给赵虎这个时间。锄头从右侧抡出去,是虚招,赵虎侧身避开锄刃时,石云鹤左手的小镰刀从下往上捅出去——和刚才捅韩修士的方式一模一样。赵虎闪过了镰刀刃尖,但石云鹤的目标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腰间系令牌的绳子。镰刀一勾一拉,绳子断了,铁灰色令牌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石云鹤一脚踩在令牌上,把这个代表阴风谷外门执事身份的铁牌踩进了稀泥里。
赵虎低头看着泥里的令牌,又抬头看着石云鹤,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变成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暴怒。令牌是执事的命根子——令牌丢了,执事就当到头了。他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怒吼,双手同时掐诀,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了,全身灵力全部爆发出来。空气中的火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他双掌之间汇聚,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橘红色火球。但那火球的凝聚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伤口失血开始影响他的灵力输出,一个人在暴怒中掐诀,灵力的稳定性大打折扣。
“动手!”石云鹤朝绝壁顶上喊了一声。
毛豆和小石头同时从绝壁顶上探出身来。他们没有石头了,也没有辣灰罐了,但刘大爷给他们准备了别的东西——一个小陶罐里装满了从镇上带来的灯油。那是孙寡妇杂货铺里赊来的,本来是用来点灯的。刘大爷把它塞进陶罐里,罐口塞了干草,让毛豆在关键时候点燃了扔下去。毛豆把陶罐捧在手里,小石头用火镰点着干草,然后两个孩子一起把陶罐从绝壁顶上推了下去。
陶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燃烧的干草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灰烟,砸在赵虎身侧的石头上碎裂开来。灯油溅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来,在碎石区正中央烧成一片半人高的火墙。赵虎被火墙逼退了两步,凝聚到一半的火球术因为灵力输出被打断而骤然失控,在他掌心里炸开。火焰反噬他的右手,袖子烧着了,手掌被自己的火灵力烧得皮开肉绽。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碎石堆上,仰面摔了下去。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右臂垂在身侧不停地发抖,那只被自己的火弹烧伤的手已经无法掐诀了。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在发抖——不是被火烧的,是被气的。十几年,他在这里当了十几年执事,从来没有人敢还手。现在他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石区中央,手被自己烧伤,部下全倒,令牌被踩在泥里。他输了。
石云鹤拄着弯折的锄头站在火墙对面,满身是血,左臂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的擦伤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了一起。但他拄着锄头站得笔直,身后老李正拄着铁锤喘息,青萝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最后一根竹签,阿木坐在石头上小腿在流血,但手里又捡起了弹弓,弹弓上已经没有了弹丸。毛豆和小石头从绝壁顶上探出头来往下看。他们一个个满身是伤,但没有一个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