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名山谷回来的那天傍晚，石云鹤在草庐后院里把老李、青萝、刘大爷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没有多余的话，他把山谷的地形、水源、土壤和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给了判断：山谷的综合条件远超断崖坪，四面环山，入口被瀑布遮住，谷底有溪流，平地土层深厚，黑土空间感知到的灵力波动和当初在溪谷里种灵稻时的土壤环境非常相似——种灵稻绰绰有余，种灵植也有可能。最关键的是，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意味着阴风谷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搬。”老李就一个字。
“搬。”青萝也一个字。
刘大爷没说话，嚼着草茎点了点头。
接下来三天，黑山镇的表面一如既往地平静。铁匠铺的炉火照常亮到深夜，石家药铺照常开门，阿木照常带着几个孩子在镇口大槐树下玩石子。但在这层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老李是第一个行动的。他把铁匠铺里能搬走的工具分成了三份：一份是日常打铁必须用的——铁锤、火钳、砧子、淬火槽，这些是命根子，一件不能少；一份是备用的——旧锤头、磨了一半的镰刀刃、几捆铁条和铜丝，这些用麻布裹好塞进木箱；还有一份是带不走的大件——备用的铁砧、锈迹斑斑的旧风箱、墙角那堆废铁渣。他把带不走的归拢到铺子角落里，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留给后来人”。木板搁在废铁堆上，压了一块杏儿小时候玩的石子。
杏儿把风箱擦得干干净净，连风箱拉杆上那些被手汗浸黑的纹路都用湿布细细地擦过。她擦着擦着忽然抬头问老李：“爹，咱们还回来吗？”老李正蹲在地上捆铁条，手停了一下，说不知道。杏儿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铁珠子——那是老李用第一炉铁水给她打的，磨得锃亮。她把红绳系在风箱拉杆上，打了个死结。“留给后来人。”她说。
青萝负责药铺。她把石家药铺里所有的草药分了三类：值钱的灵植类——止血草、寒露草、几株石云鹤催熟的十年份样品——用油布裹好塞进竹篓最底层；常用的普通草药——车前草、鱼腥草、金银花藤——用粗麻布打成捆，码得整整齐齐；带不走的散碎药材——切了一半的草药段、晾晒过度的干叶、品相不好的碎根——全部分装成小包。她没有声张，挨家挨户地敲门，每户塞一包，说石家药铺要搬走了，这些草药带不走，留着你们备用。王老三媳妇接过药包的时候眼眶红了——她男人死后，是石云鹤送来寒露草救了她女儿的命，现在药铺要走了，她不知道以后病了还能找谁。青萝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了句：“以后还会有的。”
阿木带着三个孩子负责“打掩护”。他们每天傍晚照常在镇口大槐树下玩石子，玩得比平时还热闹，狗蛋扯着嗓子喊“你耍赖”，毛豆追着小石头满街跑。但每隔半个时辰，阿木就会“玩累了”跑到孙寡妇杂货铺门口蹲着，实际上是观察阴风谷铺子的动静。赵虎死后铺子已经关了三天，门口那块铁灰色令牌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偶尔撞一下门板，发出空荡荡的响声。没有新执事来接手，没有外门弟子来巡查，连王麻子和那几个被放回来的俘虏都没露面。钱通大概正在内门按石云鹤教他的那套说辞小心翼翼地撒谎，而阴风谷内门大概正在为赵虎的事互相扯皮。这个短暂的权力真空，是他们最好的窗口期。
第四天深夜，月亮隐入了云层，黑山镇漆黑一片。
石云鹤站在草庐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大竹篓，竹篓里装着半本《本草纲目》、一布袋灵稻种、几株留种的灵稻苗，还有刘大爷用了半辈子的火镰和火钳。他的锄头——那把老李新换了柄、重新淬过火的锄头——扛在肩上，锄刃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暗的蓝光。
刘大爷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那盏没点火的纸灯笼。他在黑山镇活了六十多年，从没离开过。此刻他站在草庐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用麻绳拴紧，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阿木攒了小半年的灵稻种，一直在灶膛后面的陶罐里藏着。他把布袋塞进石云鹤手里，转身沿着泥路往镇口走，没有回头。石云鹤看见老人在走出巷口的时候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老李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扁担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大竹筐，筐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铁锤、火钳、淬火槽、几捆铁条、一箱木工工具、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杏儿跟在他身后，背着自己用麻绳捆好的铺盖卷，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娘活着的时候给她缝的。一家三口——不对，一家两口，老李的媳妇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并肩走在泥路上，扁担在老李那条一边高一边低的肩膀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青萝最后一个从石家药铺里走出来。她把铺门板一块一块嵌好，从怀里掏出石云鹤给她的那把铡刀——不是用来切药的，是用来防身的——别在腰间。她转身面对着黑漆漆的铺门，站了片刻。这间铺子是她从阴风谷逃出来之后第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她在这里切了几个月的药，学会了分辨几十种草药的叶形和气味，也学会了在黑山镇上怎么跟人打交道。现在要走了。
然后她看见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无声地从黑山镇的巷子里、从歪斜的土坯房里、从杂货铺后院的柴火堆旁边走出来。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只提了一个破旧的布袋。孙寡妇走在最前面，杂货铺的门板已经全部嵌好了，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手里提着半篮鸡蛋。狗蛋的娘跟在她后面，一手拖着狗蛋，一手抱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王老三媳妇抱着女儿，小姑娘趴在母亲肩头睡得迷迷糊糊，脖子上挂着一小袋晒干的草药。还有石云鹤叫不出名字的人——镇东头的瘸腿张木匠，镇西头替人洗衣裳的哑巴姑娘，在大槐树下住了三年从来不说话的疯老汉——他今天也不疯了，收拾得干干净净，背上背着一小捆柴火。
二十多个人。没有商量，没有通知，他们是听说了“新地方”之后自己决定跟来的。在黑山镇上被阴风谷踩了几十年，没有自己的地，没有自己的粮，连命都是别人手里捏着的蝼蚁。现在有人说要走，去一个没有灵田税、没有保护费、自己种地自己收的地方——他们不信天上会掉这种好事，但他们信石云鹤。这个人救过老李的女儿，救过王老三媳妇的孩子，给过阿木甘薯藤，帮过每一个能帮的人。他不欠黑山镇什么，但黑山镇欠他的，也欠一个愿意跟着他走的理由。
石云鹤转过身，面对着这些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多余。最后他只是把肩上的锄头举了一下，像举起一面旗。“出发。”
队伍无声地穿过后山山路。老李挑着担子走在最前面开路，青萝殿后以防有人掉队，阿木和狗蛋一左一右护着刘大爷，毛豆和小石头负责牵着最小的几个孩子。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偶尔漏下来，照在蜿蜒的山路上，照在这一行人的背影上。没有人说话，但没有人害怕。不是因为山路不黑——山路很黑，松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怪瘆人的。是因为石云鹤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锄头，背影在月光下站得很直。只要他不倒下，这些人就不会散。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无名山谷的峡口。瀑布在晨光里轰鸣着倾泻而下，水雾弥漫，阳光穿过水帘在峡口上方画出一道淡淡的彩虹。老李把扁担放在一边，第一个侧身挤进瀑布后面的窄缝。然后是杏儿、狗蛋的娘、瘸腿张木匠、哑巴姑娘、疯老汉——一个一个，安安静静地消失在瀑布后面。
阿木最后一个进去。他站在瀑布前面，仰头看着那道彩虹，然后扭头问石云鹤：“石大哥，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
石云鹤想了想。“叫希望谷。”
阿木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侧身挤进了瀑布。石云鹤站在峡口外面，最后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身走进了水帘。瀑布的水浇了他一身，冰凉刺骨，但他没有停。穿过水帘，穿过窄缝，眼前豁然开朗——晨光正从四面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金光灿烂。溪流在谷底蜿蜒流淌，两岸的平地上长满了野花和嫩绿的草芽，土层是黑色的，厚实松软。老李已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架起了铁锤，杏儿在旁边捡柴火准备生火。毛豆和小石头在溪流里互相泼水，小石头腰间的短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哑巴姑娘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尝，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疯老汉站在谷中央，仰头看着四面的山，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他混乱疯癫了多年的神智里，似乎也明白眼前这一切是多么宝贵。
石云鹤把锄头杵在地上，看着这片山谷，看着这群人，然后对大家说：“动手吧。今天先把住的地方搭起来。老李负责打桩，张木匠负责锯木板，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一组清理营地，一组搭灶生火。天黑之前，至少要搭出几间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没有人问“然后呢”，没有人问“能行吗”。老李已经把锤子抡起来了，张木匠已经打开工具匣在挑合适的锯条，女人们挽起袖子去溪边打水。阿木带着几个孩子去捡柴火，狗蛋嫌小石头跑得慢，干脆把他扛在肩上跑。石云鹤找了一块最高的石头站上去，把周围的地形重新观察了一遍，开始规划营地的布局。这里将有一座城。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希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