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庆典的热闹劲还没散尽，山风就变了味道。前几天从峡口灌进来的风还是凉丝丝的，带着稻叶和野菊的清冽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精神。这几天风忽然硬了——硬得能扎透粗麻布衣服，扎得皮肤发紧。南坡上那几棵野柿子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瘦骨嶙峋的剪影。老李说这是山里要变天的前兆，今年冬天可能来得比往年都早。
石云鹤在北坡顶上蹲了整整一个早晨，把山谷四面山脊的走势看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反复核算几件事。谷里现在有近百口人，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三成。窝棚是秋天搭的，用的是松木骨架、茅草屋顶和编草泥墙——能挡风，但挡不住山里冬天的严寒。更要命的是，雪下大了之后南坡和北坡的梯田会被冻住，溪流虽然不会封冻但水量会骤减，到时候别说种地，连日常用水都得出问题。粮食够吃，灵稻丰收之后公仓里存粮充足，但光有粮食不够。去年黑山镇上冻死了三个人，不是饿死的，是窝棚四处漏风、被子太薄、柴火不够。
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往营地走，看见张木匠正蹲在窝棚门口削一根松木房梁，一边削一边对着手里那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自言自语。石云鹤叫住他，说工棚的活先放一放，得赶在降温前把所有窝棚加固一遍。
“加固？怎么加固？换更粗的柱子？”张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不是换柱子。是在墙外面加一层保温层——用草帘子和泥巴。”
张木匠以为自己听错了。草帘子垫在床铺底下还行，糊在墙上能有什么用？泥巴就更离谱了，泥巴是冷的，糊在墙上不是越糊越冷？
石云鹤没有解释太多。他从溪边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面窝棚墙的截面图——里面是编草泥墙，中间夹一层草帘子，外面再糊一层厚泥巴。草帘子本身不发热，但能把空气锁在草秆之间的缝隙里，形成一层静止的空气层，外面的寒气进不来，里面的热气出不去。至于泥巴——不是冰冷的稀泥，是加了碎干草的黏土，抹在草帘子外面干了之后会形成一层坚硬的保温壳，既挡风又防潮。
张木匠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截面图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松木房梁往地上一搁。“草帘子怎么编？”
石云鹤让阿木把谷里所有半大孩子全叫到溪边。溪边堆着从南坡割回来的茅草，晒了大半个月已经干透了，抓一把捏在手里沙沙作响。他蹲在孩子们面前，拿起一捆茅草做示范——抓一把理整齐了，用麻绳在中间扎紧，然后像卷席子一样对折过来，再用麻绳在两端各扎一道。一个草帘子，长三尺，宽两尺，厚两寸。他做完一个举起来给大家看，阿木第一个学会了。这孩子现在学什么都快，他把茅草一把一把理整齐，麻绳在指间绕几圈就能扎出一个结结实实的草帘子。狗蛋和毛豆学得慢些，茅草老是理不齐，扎出来的帘子厚薄不匀，阿木蹲在他们旁边一个一个手把手地纠正。到傍晚，溪边堆起了好几十个草帘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垛，像一堵厚实的草墙。
男人们推着独轮车把草帘子分送到每间窝棚。女人们则在一口大陶缸前和保温泥——黏土是张木匠从溪流上游挖来的，碎干草是哑巴姑娘带着几个女孩用铡刀一点一点铡出来的。何娘子挽起袖子把整条胳膊插进泥浆里搅和，黏土冰凉冰凉的，她眉头都不皱一下，搅到黏土和干草完全混合成一体才满意地点点头。孙寡妇带着几个女人把和好的泥浆一桶一桶拎到窝棚边上，用手把泥浆抹在草帘子外面。泥浆渗进草秆缝隙里，女人用掌心反复压实，直到墙面光滑平整。陈老三女儿也踮着脚尖给自家窝棚糊泥，糊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下都用力按得很实。
石云鹤让老李放下铁锤，带人挨家挨户检修火盆。黑山镇上冬天取暖用的是露天火堆，烟雾缭绕不说，火星溅出来随时可能引燃茅草屋顶。他希望谷里的窝棚不能用露天火，要改用带排烟管的封闭式炉子。老李根据他的描述反复琢磨，用乌铁边角料打了好几个铁炉胆，排烟管是从裂缝里找来的天然空心石凿通了接在一起，在每间窝棚里都安装了新炉子。刘大爷挨个窝棚检查烟管接口，用自己的破棉袄袖子蘸了水沿着烟管接缝一寸一寸地试——有漏烟的地方袖子就会被熏黑，得重新密封。他说他这辈子都没有过自己的火盆，在黑山镇上冬天只有一条破棉被，冷了就缩成一团等天亮。现在他蹲在窝棚角落里，把自己窝棚的炉子生起来试了试，整个窝棚暖烘烘的，他脱掉棉袄只穿一件单衣坐在炉子边上，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
青萝负责盘点物资。她把公粮库存、干菜存量、柴火存量、药材存量一一登记在册，算完之后说粮食够，肉干存量不足，柴火大约还差一大截。石云鹤立刻重新调配人力——老李暂停采矿，全部青壮年分成三组，一组由他带着上山伐枯木，一组由张木匠带着锯木板补窝棚缝隙，王麻子带着最后一组人负责把砍下来的柴火劈好码垛。
青萝站在窝棚前面，手里拿着分工表，看着面前这片被冬阳照得发亮的山谷——溪流下游那片冲积平地已经翻了土，来年开春就能下种。北坡上的梯田从最初的几块扩成了好多块，田埂是碎石垒的，整整齐齐。南坡上新开的田垄已经撒了冬肥，翻过来的泥土正在冬阳下慢慢发酵。峡口那道木栅栏已经换成了两人高的石墙，绝壁顶上青萝设计的观察哨也已经搭好。谷仓封了门，工具棚里农具按类别排得整整齐齐。这已经是一个初具规模的小村镇了，这是黑山镇的凡人用自己的双手一寸一寸开出来的，没有任何修士的帮助，没有任何灵力的加持。而城主的内心也在经历了从生存到发展的转变后，开始思考更长远的未来——让凡人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挺直腰板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