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誓约之后没几天，莫山在希望谷的地位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谁任命的，也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议事程序，而是谷里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投票。
最先表态的是老李。那天早上莫山照例蹲在溪边用冰水洗脸，老李从铁匠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小铁锤，走到莫山面前把锤子往他脚边的石头上一搁。莫山愣了一下，问这是什么。老李说，你在窝棚里用乌铁矿石烧炭炉，温度不好控制，这把小锤专门用来敲矿石，敲碎的石块大小均匀，火温就稳。莫山拿起小锤翻来覆去地看，锤柄是青冈木削的，握在手里虎口正好卡在微弧的弯处，锤头是乌铁的，淬火蓝还没褪尽。他刚要道谢，老李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不用谢。以后炼了好药，给杏儿留一颗。”杏儿是老李的命根子，他把杏儿的份托付给莫山，就是把莫山当成了自己人。
然后是哑巴姑娘。她在莫山窝棚门口放了一双新编的草鞋。不是普通草鞋，是用南坡上最好的茅草编的，鞋底比寻常草鞋厚了一倍，鞋面上用染了色的麻线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花纹。她没有敲门，放下就走了。莫山推开门看见草鞋，拿起来对着晨光端详了一阵，把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的旧鞋脱下来换上新鞋，在地上踩了两下，大小正好。他抬头往溪边看去，哑巴姑娘正蹲在那里洗衣服，背对着他，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在丹房待了二十年，没人给他编过草鞋。丹房发的都是统一制式的布鞋，底薄，不透气，穿两个月就烂。
再然后是刘大爷。莫山去找他问谷里有哪些草药的库存，刘大爷正蹲在岩洞储藏室门口整理药篓。他听完莫山的需求，站起来走进岩洞，从最深处的架子上捧出一个陶罐，打开封口的油布，里面是满满一罐晒干的当归。刘大爷说，这是老石活着的时候从深山里采的，放了三年了，药性还在，他舍不得用，留给莫山。莫山接过陶罐，低头闻了闻——确实是三年陈的当归，油性已经挥发了一部分，但根部断面还能闻到那股独特的辛甜。这种品相的当归，在阴风谷丹房里是要用灵石买的，而且买不到这么干净的。他把陶罐抱在怀里，觉得这罐当归的分量比筑基丹还沉。
青萝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羊圈前面给一只刚下完崽的母羊喂药渣。母羊吃了几天他配的产后补药，毛色已经从枯黄变成了灰白，能站起来自己吃草了。羊圈旁边围着一群孩子，阿木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小本子认真地记录母羊每天吃多少料、喝多少水、体温多少——这是青萝教他的。青萝站在羊圈外面，手里拿着誊抄好的《强身功第二版》全谱和一本新的草纸空白册子，请莫山帮一个忙：她想知道修士服用补气丹之后灵力运转的变化，和凡人服用之后有什么不同。莫山说他是炼丹师，不是大夫，没有做过这种对比。青萝便请他自己先吃一颗，然后把灵力运转的路径和反应记下来。
莫山愣了片刻——他是炼丹师，试药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在阴风谷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这种要求，都是丹房执事把药丢过来让他自己试。而现在青萝要他先吃，而且写一份详细的服用反馈，供她做分析研究。他看着青萝——这个丹田带暗伤但硬是靠强身功突破到炼气六层的女孩，正用自己的方式把他这颗补气丹变得不再是单纯的丹药，而是一份可以反复验证的科研数据。他低下头笑了一声，说行，吃了，现在就写。
这天傍晚，石云鹤从北坡梯田下来的时候，看见莫山一个人站在溪边那块大石头旁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溪流中央，被水波扯成一道道细碎的金光。莫山看见他走过来，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也站到石头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莫山忽然开口了。
“我在这待了好些天了。你让我给羊试药，我给你羊试药。老李给我打锤子，哑巴给我编草鞋，刘老头把老石存了好多年的当归送给我，青萝那丫头要我写试药报告。今天早上阿木来羊圈找我，说莫爷爷，你那个补气丹的配方能不能教我？我说你学这个干什么，他说他想给狗蛋他娘配一副。我说补气丹不是治咳嗽的，他说那你就教我治咳嗽的。我说你认得几味药？他说认得车前草、鱼腥草、金银花藤，还有三七——三七是你在南坡上教我的。我对他说，你知道我以前在阴风谷教过多少徒弟？他问多少个，我说一个都没教出来。”
石云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莫山继续说了下去。
“我在丹房待了二十年。丹房里进进出出多少杂役弟子，有的有灵根，有的没灵根，都想跟我学炼丹，但我一个真传都没带出来。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是在那个地方，炼丹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交差。每炼一炉丹都要登记在册，数量不够扣月例，品质不达标挨罚。那些杂役弟子学了不到半年就全学会了偷工减料——反正上面只要数量，谁会管丹药吃进嘴里是什么效果？我不敢教真的，因为教真的就得用最好的灵植，最好的灵植被梁子安倒卖了，我拿什么教？我不教，他们就去找别的炼丹师学，那些炼丹师更狠，直接拿灵石收买，谁给灵石就教谁，教出来的徒弟全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会炼筑基丹，不会止血散。我这辈子见过无数宗门——阴风谷、万法寺辖下的坊市、还有那些散修联盟。没有一个地方，凡人和修士能这样平等相处。你们不是修士，但你们做的事比修士更像修士。”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转过身来面对石云鹤。“我决定留下来。不走。三个月观察期不用了，你要考核就考核，要让我给羊试药我就给羊试药，要写试药报告我就写试药报告。那本内账我交给青萝了，她誊抄了好几份藏在不同地方——那本账是我在阴风谷忍气吞声好些年攒下来的，交给希望谷，就是把自己最后一条退路也交出去了。从今天起，我莫山不再是阴风谷的逃奴，是希望谷的炼丹师。”石云鹤想说点什么，但莫山把葫芦往他手里一塞，示意他先别说话。
“你先别谢我。我留下是有条件的——第一，你得让阿木跟我学炼丹。这孩子认药比我当年在药铺时还快。他不一定有灵根，但你那套强身功练好了，未必不能炼丹。第二，你得给我打一口井。不是溪水，溪水水质不稳，炼丹要用井水。第三，那几只羊归我管。我试了药，它们没事，以后就是我的试验羊。”
石云鹤握着那只被莫山的手汗浸得发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很辣，但他没有皱眉头，只是把葫芦还给莫山，说三个条件，一个不少。井明天就让老李带人打；阿木跟不跟你学炼丹，他自己决定；羊本来就是你照顾的，以后正式划归丹房编制。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以后每炼一种新丹药，试药报告不光要写对人有什么效果，还要写炼制成本，把灵植用量、替代药材、失败次数全部算进去，算清楚每一颗丹药的成本。希望谷不养赔本的买卖。
莫山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抹着眼泪说，这才是他想待的地方——连炼丹都要算成本，凡人比修士还会过日子。他把酒葫芦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的草纸，那是他在窝棚里这些天写的补气丹配方改良方案。丹方里的每一味药都做了替代方案——主药灵稻芽，谷里自产；辅药当归、黄芪、三七，全部可以用希望谷现有的草药替代；炼炉温度、时间、下药顺序全部重新调整过，第一版已做完羊体试验，三只产后母羊服用后体温正常、食欲良好、泌乳量稳定。他本来打算再过几天才提交正式报告，但今晚，现在，就把这份改良方案交给石云鹤。
石云鹤接过草纸，借着最后一缕暮光快速翻了一遍。配方很详细，但有一个地方他看不明白——最后几行小字标注着“成本测算：灵石零。辅以莫氏针灸法舒经活络，效果更佳。”他抬起头问莫山，这针灸法真能舒经活络？莫山难得地露出几分赧然，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压低声音说那是唬人的。他在万法寺跟老和尚确实学过几天针灸，但扎不坏人，也扎不坏人——说白了就是扎进去不疼，至于通不通经络，反正凡人也感觉不出来。但这个招牌得留着，以后有人问为什么希望谷的人冬天不生病，就说是莫大夫针灸扎好的。石云鹤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郑重地道了声辛苦。
暮色渐沉，溪流下游的羊圈里传来几声轻轻的咩叫。阿木端着一碗热粥从灶台那边跑过来，跑到莫山面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莫爷爷喝粥，今天孙婶在粥里加了红枣。莫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眯着那只独眼轻轻吁了口气，说这粥，比筑基丹好吃。阿木听不懂筑基丹是什么，只是仰头看着他笑。石云鹤扛着锄头往北坡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莫山正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喝粥，羊圈里母羊正低头舔着药渣，孩子们围在他旁边七嘴八舌地问他明天能不能教他们认草药。这画面让他觉得，也许希望谷最珍贵的不是铁矿、灵稻，而是这些聚在一起把冷冰冰的炼丹术变成热乎乎活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