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猎户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潭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整个希望谷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石云鹤没有让这种不安在人群里发酵——他让孙寡妇照常烧火做饭，让老李继续打铁，让阿木带着孩子们继续练功。但在表面平静的日常之下，他在方猎户进谷的当晚就召开了核心会议。
地点照旧是他的窝棚。到场的人比上一次多了两个——莫山和方猎户。火盆里的乌铁矿石烧得通红，橘红色的火光在几张脸上跳动，把投在泥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外面溪流解冻的水声隐隐传进来，和火盆里矿石偶尔迸裂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石云鹤把方猎户带来的情报简要说了一遍：韩执事在断崖坪找到了自己的袖口碎片，物证指向他自己，他现在必须找到替罪羊；黑山镇上的留守居民已经被审了好几轮，有人被吊在镇口大槐树上，有人被折磨致死；几队搜索队已经进山搜索，其中一队摸到了黑风坳附近，在隐匿阵外面转了一整天，最终没能找到峡口。
“韩执事迟早会查到希望谷。”石云鹤没有铺垫，开门见山，“黑山镇上知道我们进山方向的人不止一个。方猎户能翻山越岭找到这里，说明山路不是秘密。阴风谷的人有搜魂术，虽然搜魂对凡人伤害极大，但韩执事现在狗急跳墙，不会在乎多死几个凡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李把铁锤横放在膝盖上，粗大的指节在锤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说峡口的防御工事冬天刚加固过，绝壁上新设了三个攻击阵位，石墙上的垛口也补齐了，守住峡口有把握。但这些都是防地面进攻的，如果筑基期修士飞到山脊顶上往下砸术法，这些全白费。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闷，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答案的事。
青萝蹲在火盆边上，手里的炭条已经捏得发烫。她把一张画好的分析图摊开铺在地上，图纸上标着韩执事的利害关系——韩执事目前最大的敌人是梁子安，他和梁子安是派系斗争，都想在厉天寒面前争宠。断崖坪的物证让韩执事很被动，他急于找到希望谷，不是为了宗门大义，是要把赵虎的死推给凡人。但他同时又不敢大张旗鼓——如果动静太大被梁子安的人察觉，他解释不清自己在断崖坪的袖口碎片是怎么回事。青萝的结论很明确：主动出击的风险太高，目前没有能正面抗衡筑基期修士的武力。莫老的阵法是防御性质的，强身功也还没到能硬抗筑基期的程度。贸然出击等于送死。
“那继续藏着呢？”阿木蹲在最靠近火盆的位置，小镰刀搁在膝盖上，刀刃反射着火光的橘红色。隐匿阵在方猎户进谷之后他已经把峡口外面的脚印全部用树枝扫干净了，还在松林里故意留了几串往其他方向的假脚印。搜索队找不到这里，也许不会再来了。他们等了几个月，也许就放弃了。
方猎户从角落里抬起头，他的左腿已经被刘大爷用草药重新包扎过了，裤管上那片干涸的血迹也换成了干净的粗麻布。他说这次带队搜山的执事里，有一个人姓梁，是梁子安手下一个炼丹师的亲戚。梁子安的人和韩执事的人在黑山镇上差点当场打起来。他说他离开黑山镇时，镇口的大槐树已经挂上了好几具尸体，里面有陈老三的弟弟。韩执事找不到石云鹤他们，就杀镇上的凡人泄愤。
老李猛地把铁锤往地上一砸，泥地被砸出一个凹坑，火星从火盆里溅起来飘了几片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去拍。他说他要回去，回黑山镇，把韩执事那几个狗腿子一个一个敲死。杏儿被他吓醒了，从窝棚角落里爬起来揉着眼睛怯怯地叫爹。老李深吸一口气，把杏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不再说话了。
石云鹤没有怪他。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想起当初在黑山镇上，老李跪在雪地里求赵虎放过他儿子，那时他只是个跪在地上磕头的凡人。现在他会愤怒了，会想杀人了，这本身就是希望谷给他的底气。但愤怒不能代替策略。
莫山一直坐在窝棚最暗的角落里。他把酒葫芦放下，说他在阴风谷丹房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次门派内部的清洗。韩执事和梁子安的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厉天寒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如果这时候让梁子安知道韩执事在断崖坪留下了自己的血迹，梁子安一定会在厉天寒面前咬死韩执事。他的意思是反击不一定用武力，用消息也行。他们可以把梁子安私吞灵植的内账消息通过某种渠道泄露出去，让梁子安以为是韩执事泄露的；同时把韩执事在断崖坪的物证消息泄露给梁子安，让他们互相咬。两个人斗起来了，就没空管希望谷了。
青萝眼睛一亮，说还有一个办法——扩大隐匿阵。莫山之前说过，如果在峡口外侧再布一层幻阵，把乱石坡和松林全部纳入阵法范围，搜索队走到峡口附近就会自动绕弯，以为前面是绝路。现在有了乌铁丝网阵旗和灵植汁墨，材料勉强够用。莫山点头说能布，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幻阵比隐匿阵复杂得多，阵旗的数量翻倍，灵墨的浓度要重新调试，而且幻阵需要有人在阵眼位置持续注入灵力。他没有灵力储备，但可以用乌铁碎矿石混合灵泉水做一种简易的能量芯，每三天换一次，就是麻烦些。
石云鹤拍板：双管齐下。一方面，莫山和青萝从明天开始布幻阵，材料由老李的铁矿组全力供应，进度按天汇报。另一方面，情报战同步启动——莫山把那本内账里最关键的内容誊抄一份，特别是记载韩执事在断崖坪留下血迹的那部分；由青萝和莫山策划好“意外泄露”的渠道，故意在黑山镇上制造线索，让两派的内斗加剧。继续隐匿是基础，但不能再被动地等。
刘大爷一直没说话，蹲在角落里往火盆里添乌铁矿石。矿石在火焰里迸出幽蓝的火花。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韩执事最怕什么？石云鹤想了想，说他不是怕真相，是怕厉天寒知道真相的方式——不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梁子安嘴里说出来的。刘大爷慢悠悠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火光里眯成一条缝，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都微微震了一下的话——既然如此，他们可以帮梁子安一把。让梁子安知道真相，韩执事就死定了。
石云鹤看着刘大爷，忽然觉得这个在黑山镇上沉默了几十年的老人，才是所有人里最懂人心的人。他站起来拿起炭条，在窝棚泥墙上的粗糙记事区里写道：即刻起，布阵与情报战同步推进；峡口双人双岗昼夜轮值；所有进出由青萝统一审批；全体内圈成员即日起武器不离身。外面的溪流在夜色中哗哗流淌，远处羊圈里母羊轻轻咩了一声。希望谷最严峻的考验即将到来，但他们不再是当初在黑山镇上只会磕头求饶的凡人，这一次他们要用阵法、用情报、用对手之间的矛盾来保护自己，而这一切的根基，是这近百个宁死也不会说出一个字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