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希望谷就醒了。不是被鸟叫醒的，是被铁锤敲击的声音震醒的。
老李的炉火从半夜就烧起来了。火光从铁匠棚的茅草顶棚缝隙里漏出来，在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夜色中一跳一跳的，像一头蜷在山脚下的野兽睁开了一只通红的眼。杏儿蹲在风箱旁边，两只手交替拉着风箱杆，动作比打铁时更快更用力。鼓点一样的节奏在山谷里回荡，和溪流解冻后的水声搅在一起，像大地的心跳。
石云鹤站在溪边，看着那一串从铁匠棚里飞出来的火星。风箱每拉一下，炉膛就腾起一团烈焰，火星子像被惊起的萤火虫一样往黑暗里飞，飞到一半就灭了。老李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不是打铁——铁还没烧到火候。他是在打节奏，像大战前的鼓点，提醒每一个还没完全清醒的人，从今天起，希望谷没有白天黑夜。
石云鹤昨夜的动员所有人都听见了。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锤子敲在心里的闷响。今天早上，没有人再去北坡翻地，没有人再去溪边磨镰刀。男人们把农具收进工具棚，换上了刚打出来的长矛和砍刀。女人们在孙寡妇的带领下把库房里的粗麻布全搬了出来，裁成一条一条，用草木灰水煮过，晾在溪边。孩子们被分成了几组，大一点的在观察哨上轮值，小一点的帮着搬箭杆和麻绳。连瘸腿老奶奶都坐在窝棚门口，把一根根削尖的木桩用粗麻绳捆成一束，膝盖上搁着王麻子借给她的短刀。她说自己眼睛好使，专挑那些弯得不够直的桩子。
石云鹤开始催熟灵草。
他一个人走进铁匠棚旁边的小木棚里，这是莫山当初搭的草药炮制间，门口挂着一块“丹房重地”的木牌。他关上门，把老李用乌铁边角料改造过的几只铁盘依次摆开，盘里铺着一层从北坡取来的普通泥土。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识海。黑土空间里三株小草在微光中轻轻摇晃，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在环形水道里缓慢地流转。他双手悬在铁盘上方，调动凡力把泉水一点一点地从空间里牵引出来，和凡力裹在一起，一滴一滴地注入泥土。他做得极慢，比在断崖坪里催熟止血草时更慢。莫山临走前叮嘱过，催熟灵草最忌心浮气躁，泉水和凡力的配比差一点，药性就偏。莫山不在了，这些叮嘱就成了他唯一的指导。
第一批止血草在他的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抽叶、拔节。叶脉里淡金色的微光在昏暗的木棚里格外显眼，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草叶上。石云鹤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不是累，是疼。那股疼从丹田深处往上顶，像有人用指甲在骨头缝里刮。他没有停。他想起莫山被梁子安的人塞药丸时的样子，想起青萝被抓回来时裹在脚上的树皮和血。如果这点疼就能停下，那他们所有人这些年受的苦都是白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棚的门被推开了。青萝提着两个用树皮编成的药篓走进来，看见铁盘里那些已经长到半尺高的止血草时愣住了。片刻后，她蹲下来把药篓放在地上，开始一棵一棵地采摘。石云鹤没有看她，只是闭着眼睛继续催熟第二批。青萝也没说话，她知道他不需要鼓励，也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是有人默默地告诉他，这些灵草不会被浪费。她采完一批，熟练地抖掉根上的泥土，把整株草按莫山教过的方式摊开在竹筛上，根须朝同一方向，叶尖朝另一方向。等石云鹤把第二批催熟到足够的年份，她再把它们搬到溪边晾晒。两个人一个闭眼发力，一个低头采药，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老李的锤声一直没停。
石云鹤走出木棚时，已经是正午。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座山谷照得透彻明亮。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好几遍，干涸之后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走到溪边，把整个头浸进水里，凉气从百会穴一路冲到脚底，整个人激灵一下。再抬起头时，他看见了一排长矛，整整齐齐地插在溪边的砂石地上，矛尖朝上，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冷光。这是老李一个上午打出来的。矛头是乌铁的，矛杆是张木匠连夜削的青冈木，装了羊角钩和防滑麻绳。每一杆都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从矛尖传到掌心的冷意。
“挑了三十杆能用的。”老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把肩上扛着的一柄新斧子往地上一搁。斧刃上还带着淬火时留下的蓝光。“这两把大斧子，是给砍柴组用的。劈柴的斧子到了杀人的时候，一样能使。”他说得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说工具。
石云鹤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望向北坡。田埂上，阿木正带着狗蛋和毛豆练习投掷。投的是一头裹了铁砂的短棍，三根一组，用麻绳捆成“品”字形。这种投掷物旋转起来又稳又沉，扔出去能砸断人的腿骨。狗蛋有弹弓的底子，手劲比毛豆大得多，但准头不如毛豆。毛豆站在田埂上，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短棍一根接一根地甩出去，每次都落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根附近。旁边的小石头负责捡回来，往返跑得满头汗。远处，王麻子领着几个从黑山镇来的青壮年在南坡上练攀爬，坡上青草还没长齐，脚底打滑，几个人摔得龇牙咧嘴，但谁也没有停。孙寡妇和哑巴姑娘带着一帮女人在溪边把石头堆成垛，等晚上运到峡口去。每一块石头都有脸盆那么大，两个女人抬着走，额头上青筋直冒。
石云鹤站在这片忙碌的图景面前，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蚂蚁。一群眼睁睁看着洪水从山顶涌下来，却还在拼命加固巢穴的蚂蚁。明知道可能挡不住，但还是要挡。因为巢里有蚁后、有卵、有下一代。因为在他们心里，这里已经不是可有可无的临时营地。这里是家。
他朝北坡上那个最高的观察哨走去。他爬上去时，阿木正蹲在哨位上，用一小块炭条在石板上画着峡口外面的地形图。石板上已经有十几个小圈，石云鹤看着那些熟悉的标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他在原来世界中的手机地图。他不可能靠记忆重建一幅精确的等高线地图，但他可以把阿木画的地形和莫山留下的阵法笔记结合起来，找到最省力的防守布局。他蹲下来，和阿木头碰头地研究那块石板。
“北面这条路，如果阴风谷的人来了，他们会走哪边？”他问。
阿木用手指在石板上划了一下，指着通往黑风坳的那条线，眼神笃定地说：“他们一定会分两路。一队走大路，从黑风坳往峡口压；另一队绕野羊道，从东面偷袭。他们看不起我们，觉得人多就能赢。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在大路上走不动，把他们往野羊道那边逼。野羊道窄，他们的人铺不开，我们就能在窄道里打。”这话是青萝教他的，但阿木说得头头是道。石云鹤拍拍他的后脑勺，说行，你画完了就送到青萝那里，今晚开会用。阿木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炭条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远处老李的锤声、溪流的水声、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希望谷在春天里憋足了一股劲。
午后，孙寡妇带人送来了饭。热腾腾的灵米饭，配着刘大爷一早熬好的草药汤。石云鹤端着碗蹲在溪边，看着谷底那片被翻得松软的土地。这片田，他们用了整整一个冬天来翻整，如今像一块巨大的、摊开的黑色绒毯。他吃着饭，想起阿木曾经蹲在观察哨里画的那只灰鹞子。那只鹞子飞走了，可它总会再飞回来。这里有了炊烟，有了人声，有了弓弩和长矛。灰鹞子再回来时，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欺辱的流民窝。它看到的，是一座真正的、已经苏醒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