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洲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石云鹤蹲在后山岩洞口的石缝后面，透过枯藤的缝隙往下看。峡口外面的乱石坡上先冒出几个灰袍弟子，脚步比钱通那批人谨慎得多，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张望。韩长洲走在最后面，没有穿外门的灰短褐，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灰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阴风谷内门执事的铜牌。他比钱通高半个头，肩宽背阔，走路时两臂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显眼。石云鹤听青萝提过这道疤——韩长洲年轻时候在宗门大比中被对手用剑风削的，差点丢了一只眼。从那以后他杀人就再也不留余地。
韩长洲在峡口外面站了片刻。他没有像钱通那样随手破阵，而是蹲下来用手掌按在石墙外面的碎石地上，闭眼感知了一阵。石云鹤的心提了起来。莫山的隐匿阵还在运转，但韩长洲是筑基中期，感知比钱通强了不止一个层次。如果他能看穿阵法，就会知道这里有人长住，那些空灶台和晾着的衣服就骗不了他。韩长洲按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朝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径直朝峡口走来。他没有破阵——他根本没感觉到阵法的存在。莫山的浊水罐阵基在秋雨之后重新检查过，灵脉的牵引没有断。韩长洲走过石墙时连看都没看，他大概觉得这面石墙只是山体自然塌落形成的。
进了峡口之后，韩长洲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沿着溪边那条踩熟的石板路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窝棚。窝棚的门都敞着，里面的草席还在，铺盖卷走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散放着，有些碗里还留着没喝完的凉茶。溪边的石头上晾着几件粗布短褐，被秋风吹得轻轻晃。整个营地像是一群人正在吃午饭时忽然被什么东西惊走了，碗筷都来不及收。韩长洲在一间窝棚门口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脚印——是新的，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边缘模糊。他踢了踢灶膛里的灰，灰是冷的，但灰烬深处还埋着几粒没烧透的炭。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粒炭在指腹间搓了搓，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粮仓前面时停住了。粮仓的石门虚掩着，麻绳松松地系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空的。麻袋全部搬走了，只剩下地上的压痕和角落里几粒散落的稻谷。他走进去，沿着石台转了一圈。石台上本来放着三本书——老石的《本草纲目》、莫山的丹方、青萝的功法全谱，石云鹤撤走前全部带走了，台面上只剩一层薄灰。韩长洲把手按在石台上，感知了片刻，什么都没感知到。他走出来，站在粮仓门口，朝南坡和北坡望了一眼。梯田里的稻茬已经被翻进了土里，田埂上的保土埂还在，水渠也还留着，但田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峡口方向走回去。
石云鹤在岩洞里听见韩长洲的脚步声从粮仓方向折返，经过溪边，经过灶台，经过石墙，最后消失在峡口外面。他趴在石缝后面数着那些脚步声，一直数到最后一个灰袍弟子走出峡口。然后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人折返，才从石缝后面退进岩洞深处。
青萝正蹲在岩洞最里面，面前摊着账册和地图。阿木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竹哨，指节发白。其他人挤在岩洞更深处，大人捂着孩子的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石云鹤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他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走了。”人群里响起一片极轻的吐气声，像是整座岩洞都在慢慢松下来。
石云鹤没有让任何人马上出去。他让阿木吹了一声竹哨——长音，意思是“安全”，但后面跟了两声短音，意思是“原地待命”。这是他和青萝约好的信号。三处岩洞同时收到信号后，回吹了一声长音表示收到。石云鹤在岩洞口坐下来，把后背靠在石壁上，闭眼把刚才韩长洲的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长洲看了灶台，看了窝棚，看了粮仓，看了梯田，但没有往峡口两侧的山坡上走。他的搜索范围只限于谷底这一条线。如果他爬到坡顶往下看，就会发现石墙后面那条小路上有新的脚印往山里延伸。但他没有爬坡。也许他觉得没有必要，也许他急着赶回去复命。不管什么原因，他走了。
石云鹤睁开眼，把青萝叫到身边。他让她明天天亮之后带两个人先出岩洞，沿着韩长洲走过的地方检查一遍，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的痕迹。然后他让老李明天带人去峡口外面，把石墙附近被踩过的碎石重新铺一遍，把韩长洲可能留下的脚印全部抹掉。最后他让孙寡妇清点一下粮食和物资，看看这次撤进后山有没有损耗。他一条一条说完，站起来走到岩洞深处。阿木正蹲在角落里，把那本红绳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松脂火把的微光看上面那行字。石云鹤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字，问他在想什么。阿木抬起头，说了一句话：“石大哥，韩长洲还会来吗？”石云鹤想了想，说会。但不是现在。他这次来什么都没找到，回去之后最多跟厉天寒说北面确实有凡人活动过的痕迹，但人已经跑了。厉天寒不会为了几间空窝棚再派一个筑基弟子来搜山。至少这个冬天，他们可以安稳地种地、练功、攒粮。
阿木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岩洞口，蹲在石缝后面往外看。月光从松树顶上漏下来，把后山的山脊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峡口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溪流在谷底流淌的哗哗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石云鹤给他的那本红绳册子，又摸到莫山留下的那包花种剩下的最后一粒——他一直贴身带着，没种。他把种子捏在指间，对着月光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收好。明天，他们就回去。谷还在，田还在，紫花还在。他要把这粒种子种在粮仓门口，和之前那些花种在一起。等来年春天，那里会开出一片紫色，比今年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