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希望城的人口又涨了一截。石桥村、柳家庄、陈家坳、野猪岭四个庄子陆续来了不少人，有的是为了避阴风谷和青云宗冲突过后的余波，有的是听说北面山谷能吃饱饭，也有的是练了健身操之后觉得这套功夫有根有底，想找到源头多学点东西。青萝在峡口设了登记处，每个人进谷都要先过三关考核，人多了之后考核流程反倒比去年更顺畅，因为带头的老人多了，新来的人分到各队里有人带着，不用石云鹤挨个操心。
到了夏至那天，希望城办了一场夏聚。
这名字是周先生起的，说不能叫庆典，庆典太铺张；叫聚会又太普通。夏聚好，夏天聚一聚，听听曲子、吃顿饭、把各庄来的人认一认。石云鹤觉得行，就让孙寡妇带着伙房操办起来。夏聚这天，峡口外面的石墙上插了两排松脂火把，从峡口一直插到溪流下游的伙房门口。溪边空地上摆了十几张矮桌，桌是张木匠现打的，凳子是各户自己搬来的，高高低低什么样式都有。孙寡妇蒸了灵米粉糕，煮了三大锅灵米粥，又把地窖里存了半年的野果酒搬出来两坛。刘大爷在医馆门口支了个小摊，摆了凉茶和草药香囊，给来参加夏聚的人一人发一个。
各庄来的人坐了七八桌。石桥村的老族长带了十几个练功练得最好的年轻人，坐在靠溪边那张桌上，一边喝粥一边跟旁边的人比划健身操的发力技巧。柳家庄的柳大柱带了他侄子和侄媳妇来，侄媳妇是柳家庄第一个把健身操练到第六式的女人，坐下来就跟希望城的女人们聊上了，聊怎么在灶台边上抽空练功、怎么教孩子做动作。周先生把学堂的黑板搬到了空地上，用炭条在上面画了四个村练功人数的分布图，旁边标着各庄负责教功的人名。阿木蹲在黑板前面给来客讲这张图怎么看，讲了半天，有个柳家庄的小伙子问他：“这图上写的数准不准？”阿木说准，他每隔十天往各庄跑一趟，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夏聚正式开始。周先生站在黑板前面吹了一首笛子，调子又缓又长，和溪流的水声混在一起，坐在远处的人也能听见。吹完之后他让各庄来的人出节目。石桥村的老族长站起来唱了一段桐子坳的老调子，嗓子粗粝，词也记不全了，但调子还在。柳大柱带着他侄子演了一出小把戏，侄子装疯卖傻，柳大柱在后面追着打，追了两圈自己先笑场了。希望城的孩子们也不甘落后，狗蛋和毛豆比弹弓打靶，靶子是溪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的一个旧铜铃，狗蛋连中三弹，毛豆打偏了一弹，气得把弹弓皮筋拆下来重装了一遍。小石头蹲在旁边给两个哥哥数弹丸，数着数着把自己数糊涂了，站起来喊阿木帮忙。阿木正跟栓子坐在一块石头上，两个人用炭条在地上画阵纹，画得入神，被小石头一喊才抬起头来。
石云鹤坐在粮仓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碗灵米粥和半块米粉糕。他没有上台说话，也没有挨桌敬酒，就坐在台阶上看着。各庄来的人他大多认识——石桥村的老族长、柳家庄的柳大柱、陈家坳的猎户头、野猪岭那个寡妇——都是这一年多里陆陆续续打过交道的。他注意到石桥村老族长旁边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看着眼生，正跟老族长低声说着什么。他把阿木叫过来，问那人是谁。阿木看了一眼，说是青云宗外门派来的，姓沈，是沈青的师弟。沈青本人没来，让师弟带了句话，说她在青云宗外门已经被调去了内门功法堂当抄录弟子，虽然不是正式弟子，但能接触到功法堂的档案。她让师弟带话来说，功法堂最近在整理历年收集的凡人功法，发现了不少零散的健身操传抄本，但都没有找到源头。沈青说她会把这件事压一压，不让功法堂往北面查。石云鹤把阿木的话听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说什么。他把碗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让周先生把笛子借给他。周先生递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石云鹤从来没吹过笛子。石云鹤把笛子横在手里试了两下，吹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把底下的孩子们都逗笑了。他吹完那两句，把笛子还给周先生，站到人群前面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夏聚是各庄的人凑到一起认识认识的，以后每年都办。第二句，健身操可以练，但别拿它去惹事，惹了事自己兜着。第三句，各庄回去之后把练功的人再扩一扩，明年夏聚的时候多带几个新面孔来。说完他就坐回去了，底下的人笑着拍了一阵巴掌。孙寡妇把第二坛野果酒搬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南坡顶上了。石云鹤坐在台阶上，看着溪边空地上那些高高低低的桌子、大大小小的碗、老老少少的笑脸，把最后一口米粉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旁边的阿木。阿木接过去一边吃一边跟栓子比划刚才在地上画的阵纹。石云鹤把碗放在台阶上，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脚边，靠着粮仓门口的泥墙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