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十月初。
田青向圣上请了旨,亲赴并州。
他带的人不多——医学堂的四个医士,加陈三郎,再加阿贵。阿贵管种药,陈三郎学医,四个医士教民,田青总揽。一行人,两辆马车,一车种子一车药,出了长安,一路向东。
出发前,杜如晦来送他。老丞相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一车种子,又看了看田青,道:田少卿,并州那边,是第一处。蝗灾之年,民贫如洗,你亲自去,把规矩立下来,比什么都强。只是,这一去,怕是苦头不少。
杜相放心。田青道,医田的事,若并州能成,天下各道就都能照办。这是给大唐,种下一片。药仓在手,往后哪个州遭了灾,都有个仰仗。
杜如晦点头,老夫在朝里,替你看着。并州那边,有什么刁难,只管报信回来。
有杜相这句话,田青就放心了。他拱手,杜相留步,我去去就回。
出了长安,一路向东,过潼关,走河东。越往东走,景象越荒。田青坐在车辕上,看着两边的田地,一片一片的枯黄——蝗虫过境,庄稼啃得只剩秆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骨头在碰撞。
阿贵跟在车后,忍不住道:掌柜的,这并州的地,比咱城外那片荒坡,还荒啊。
荒不怕。田青道,地还在,人还在,就有得救。最怕的,是人心先荒了。
并州城门口,并州刺史姓魏,是个老实人,迎到城门口,见面就叹气:田少卿,您来的,真不是时候。并州今年,旱,蝗,民饥。您说的,只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田青道:魏刺史,我不来要米。我来,是想把一样东西,种下去。
什么?
田青道,蝗虫啃了庄稼,啃不了药材。地黄、黄芪、柴胡、防风,这些药,种在贫瘠的坡地上,照样能长。今年种下去,明年收了,以药易粮,老百姓就有了活路。这,就是。
魏刺史愣了愣:以药易粮……可这,谁收呢?
朝廷收。田青道,太常寺与户部已经议定——各道所出药材,由官府按市价收购,统一充作军医和州郡用药。药收进官,粮发还民,两边都活。
魏刺史听完,怔了半晌,忽然深深一揖:田少卿,您这是……给并州的百姓,送了一条活路啊。
田青扶起他:刺史别谢我。咱们一起,把这条路,铺出来。
到并州的头一件事,不是开田,是安民。
田青让四个医士,在并州城支起了义诊棚,不收费。消息传开,头一天,就排了二里地。看诊的病,多是饥病、虚病、疮疖——蝗灾之年,人饿得狠了,什么病都来了。
义诊棚里,田青一天能看近百人。
老丈,田青给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汉把脉,您这是饿伤脾胃了。药要喝,饭也要吃。他转身,让人从车里取出一袋米,先拿回去,熬粥,少放盐。喝三天,再来换药。
那老汉抱着米袋,眼泪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您就是活菩萨啊!
快起来。田青扶起他,我不是菩萨。我就是个种药、看病的。
老汉哭着不肯起。田青蹲下去,低声说:老人家,您给我跪着,我这棚里,就站不住脚了。您起来,把身体养好,来年带家里人去种药,比给我跪十回都强。
那老汉这才抹着泪,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三郎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点湿。他低声问:少卿,咱们带的药,够看多少人的?
够看一阵子的。田青道,药带了两车,用完,就到山里采。并州这地方,山多,药材也多——只要有人会认、会采,就不愁没药。
那病呢?病是看不过来的啊。
病是看不完。田青道,可只要人学会了医自己,病就少了。咱们来,不是要把并州的病看完,是教并州的人,自己会看。这才是我请旨来并州的道理。
陈三郎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咱们来,是教的,不是送的。
田青道,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往后,你就是并州的药医。管田,兼诊,还教民。你那接骨的手艺,也别丢——并州这地方,摔断腿的人,不比别处少。
陈三郎的眼睛,亮了。
一下午,田青看了一长串病人:一个肚子疼的孩子,一个发热病的中年人,一个脚上生疮的妇姑。他一边看,一边跟魏刺史说话。
刺史,我说开荒,不是让百姓把好地种药。田青道,是坡地、旱地、沙地,都种上。种药,不用上好的水田。
魏刺史点头:我明白了。那,种什么?
以黄芪、甘草、防风、柴胡为纲,四味易种、耐旱、价稳。老弱妇孺,都种得动。
那……医士们教得过来吗?魏刺史又问。
四个医士,各包一县。田青道,药医一人,管田兼诊。我这几日,把那四个医士在并州城内,先开一场课,把选种、播种、除虫、采收,一样一样教明白。他们学会了,再回县里教民。
魏刺史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道:田少卿,你这一套,是真的想得长远。
长远不敢说。田青道,只求明年这时候,并州的地里,不再是光秃秃一片。
第二日,田青带着魏刺史,出城看地。
城东南,有一大片坡地,长满了蒿草。田青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放到鼻下闻了闻:土是好土。坡地不存水,种粮费劲,种药正合适。就这块,先开二百亩。
二百亩?魏刺史吃了一惊,百姓哪有这么多人手?
不用全开。田青道,一村开十亩,二十个村,就是二百亩。十亩地,三五户人家,就种得过来。药不比粮,不费太多工夫,锄两遍草,就行。
他又指了一处:那儿,再留一片,种川芎和丹参。这两味药,长安、洛阳都缺,收得稳。
魏刺史看着那片荒地,又看看田青,忍不住道:少卿,你是种药出身,我不懂药。但你这副把并州当天边来种的心思,魏某看到了。你放心,地,魏某去划;人,魏某去派。
田青拱了拱手:那就有劳魏刺史了。
这天晚上,阿贵蹲在驿舍的院子里,摆弄那一袋袋种子。陈三郎凑过去,也蹲下:阿贵哥,你种药,是跟田少卿学的?
阿贵一边挑种子,一边说,少卿说了,种药跟种庄稼不一样。庄稼看天,药,看的是土。土好,药就好;土不疼,药就蔫。
那你看看,这地黄种子,行不行?陈三郎问。
阿贵掂了掂,又捏开一颗,看了一眼:行。这颗粒饱满,种下去,只要不是涝地,保准出。
陈三郎点头,低声喃喃:种药,也是门学问啊。
阿贵抬头:那可不。少卿说了,医是手艺,药是农活,两样都得会。你这回来并州,学接骨;我跟你讲,先学种药,学不会种药,接骨也接不长远。
田青在旁边屋里,听见他们说话,笑了笑,没插嘴。
这天夜里,他铺开一张纸,写下《并州医田章程》:
一、选地:坡地、沙地、旱地皆可种药,不与粮争田。
二、种苗:以黄芪、甘草、防风、柴胡为纲,易种、耐旱、价稳。
三、收药:秋收后,由州府称重定价,立券兑粮。
四、学医:每县设一人,管田兼诊,教民认药。
他写完,又念了一遍,吹了吹墨,看着窗外。
并州的夜,很黑,很冷。
可纸上的这四条,是一条,条条都是来年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