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撞上祠堂剥落的朱漆木门时,张晨喷出的血雾正巧溅在褪色的楹联上。白砚用最后一丝妖力筑起的狐火屏障在柏树精怪的毒藤下摇摇欲坠,张浩死死攥着父亲的衣角,指缝间渗出的血珠砸在青砖上,洇开细小的墨痕。
“想躲?”黑袍人张开双臂,袖中血纹暴涨,腐臭的黑雾顺着门缝钻入祠堂,“听吾号令,阴曹鬼卒,封天锁地!”他咬破指尖在空中疾画符咒,地面突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缝,千百道锁链破土而出,将祠堂裹成漆黑的囚笼,“以祠堂为引,百鬼听令——杀无赦!”
阴森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祠堂外的黑雾如实质般翻涌。最先撞破窗棂的是位身披残破铠甲的无头将军,断颈处喷涌的黑雾凝成狰狞鬼脸,手中锈迹斑斑的长枪直指张浩咽喉。
张晨怒吼着扑过去,猎枪残柄狠狠砸在枪杆上,却被将军挥臂扫中胸口,整个人撞碎神龛上的祖先牌位。
“小心!”我甩出五行剑格挡,剑身却被黑雾腐蚀出细密的裂纹。无头将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身后密密麻麻的鬼影如潮水般涌入祠堂——有垂着长舌的红衣厉鬼,指甲漆黑的佝偻老妪,还有浑身插满箭矢的士兵亡魂。
白砚的狐火在群鬼围攻下只剩微弱的火苗,他的利爪每撕开一道鬼影,就有三道新的黑影补上。
“这才哪儿到哪儿?”黑袍人隔着门窗的裂缝阴笑,归墟凝露在他手中泛着妖异的光,“慢慢享受吧!”
越来越多的鬼怪不断靠近,我们都快到了极限,艰难地抵抗着。
张晨刚举起半截猎枪杆抵御鬼影,身后突然掠过墨绿色的寒芒。柏树精怪的藤蔓如毒蛇般穿透层层鬼影,尖端裹着腐叶狠狠抽在他后心。
“老猎人,连背后长眼的本事都没有?”树洞发出刺耳的怪笑,藤蔓顺势卷住张晨的脚踝,将他重重甩进角落的青铜鼎。
晨叔!我的怒吼被百鬼的尖啸吞没。五行剑劈开身前厉鬼的瞬间,余光瞥见张晨的头颅磕在鼎沿,鲜血顺着青铜纹路蜿蜒而下。
白砚的狐火猛地暴涨三寸,却被三条藤蔓缠住脖颈:老畜生!老子今天扒了你的树皮!张浩挣脱我的拉扯,举着断弓就要冲过去,却被无头将军的长枪逼得连连后退。
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救人?黑袍人的笑声混着咒文从四面八方传来,祠堂内的鬼影愈发密集。
就在这时,张晨嘴角滴落的鲜血坠入鼎中,古老的青铜纹路突然泛起金光。原本死寂的鼎身开始震颤,裂纹中渗出的光晕如活物般缠绕上张晨的伤口,那些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鼎内升腾起云雾,隐隐传来钟鸣般的嗡响,将四周的鬼影震得支离破碎。
柏树精怪的藤蔓僵在半空,树洞发出惊疑的怪叫:这不可能!张家祖宅怎么会......
青铜鼎迸发的金光直冲屋顶,钟鸣声如洪钟震颤着祠堂每一寸空间。
只见无头将军高举长枪的动作骤然凝滞,断颈处翻涌的黑雾诡异地扭曲成漩涡,空洞的眼眶转向柏树精怪的方向。还未等黑袍人反应过来,将军锈迹斑斑的长枪已裹挟着腥风,直刺柏树精怪盘根错节的躯干。
“你疯了?!”柏树精怪的藤蔓慌忙交错成盾,却被长枪轻易贯穿。腐叶如雨点般洒落,树洞发出凄厉的惨叫:“我才是你的主人!给我杀了那群蝼蚁!”它扭曲的枝干疯狂抽向无头将军,却见将军反手一挥,铠甲上迸发的幽光竟将藤蔓灼出焦黑的窟窿。
黑袍人周身黑雾炸开,血纹阵在胸口疯狂流转:“阴曹鬼卒,违令者魂飞魄散!”他的怒吼被此起彼伏的钟鸣声碾碎,数十只厉鬼突然调转方向,利爪撕向他的咽喉。归墟凝露的瓷瓶在剧烈晃动中险些脱手,瓶中人脸轮廓发出惊恐的尖啸。
“不可能!百鬼夜行阵明明由我掌控!”黑袍人挥出咒火,却被红衣厉鬼生生吞下,火焰顺着女鬼溃烂的嘴角溢出,反而灼伤了他的手臂。
我与白砚对视一眼,他染血的狐尾狠狠甩动,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老东西,今天非把你烧成木炭不可!”白砚嘶吼着腾空而起,周身狐火暴涨成赤红的火焰漩涡,将拦路的厉鬼尽数焚成飞灰,直扑柏树精怪扭曲的躯干。
我握紧五行剑,剑身被金光浸染得嗡嗡作响。黑袍人正手忙脚乱地抵御群鬼围攻,归墟凝露的瓷瓶在他怀中剧烈震颤。
“把凝露交出来!”我踏着破碎的瓦片疾冲,符咒从袖中激射而出,在黑雾中炸出耀眼的雷光。
黑袍人转身时,兜帽下的青铜碎眼满是惊怒:你以为趁乱就能翻盘?他甩出的血刃与我的剑锋相撞,溅起的火星却被鼎中金光瞬间吞噬。
白砚的利爪撕开柏树精怪的树皮,腐臭的汁液喷溅在他脸上。敢偷袭张晨!老子让你生不如死!狐妖的尾巴卷住一根粗壮的藤蔓,猛地将树精拽向燃烧的狐火。柏树精怪疯狂扭动枝干,无数腐叶化作飞镖袭来,却被白砚张口吐出的三昧真火尽数焚毁。张家的东西也是你佩动的?今天就送你归西!白砚的尖啸混着钟鸣,利爪深深刺入树洞,带出大片墨绿色的树髓。
我与黑袍人缠斗正酣,他的咒火在金光中威力大减。五行剑劈开黑雾的刹那,我瞥见张晨在鼎中缓缓睁眼,身上的黑血正被金光尽数逼出。
这一瞬的分神让黑袍人抓住破绽,掌心的血纹阵突然暴涨。去死吧!他狞笑着手刀劈来,却在触及我面门时,被一道金光震得倒飞出去——青铜鼎中腾起的光柱,不知何时已化作金色屏障,将我们笼罩其中。
张晨猛地从青铜鼎中跃起,周身缠绕的金光如锁链翻涌。他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黑袍人,脖颈青筋暴起:“把凝露还来!”
话音未落,青铜鼎轰然离地,在他抬手间裹挟着风雷之势砸向黑袍人。鼎身迸发的金光刺得四周鬼影发出凄厉惨叫,黑袍人慌乱中祭出黑雾抵挡,却被金光瞬间灼穿,狼狈地向后翻滚。
“老匹夫,就凭你?”黑袍人刚站稳身形,张晨已如离弦之箭冲来,掌心凝聚的金光化作利刃。“当初想害我儿子,如今又来毁我祖宅!”张晨的怒吼震得祠堂梁柱颤动,“今天定要你血债血偿!”
柏树精怪望着黑袍人在金光中狼狈躲闪的模样,树洞大张着僵在原地。直到白砚的狐火燎到它腐烂的树皮,才发出刺耳尖叫:“不好!撤——”
它藤蔓疯狂卷向祠堂大门,却被白砚的利爪勾住树枝。“想跑?”狐妖周身燃起复仇的幽蓝火焰,尾巴如钢鞭缠住树精脖颈,“刚才偷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黑袍人被鼎身的金光逼得节节败退,归墟凝露瓶在怀中发烫。他突然扯开衣襟,胸口的噬灵阵迸发出刺目血光:“既然如此,那就一起下地狱!”
黑袍人周身血纹暴涨的刹那,我嗅到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陡然浓烈十倍。五行剑上的符咒无风自动,发出刺啦刺啦的灼烧声——这是噬灵阵彻底暴走的前兆!
快退!他要自爆!我声嘶力竭的吼声被祠堂梁柱断裂的轰鸣撕碎,张晨踉跄着撞开挡路的鬼影,张浩扑过去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砚的狐火在剧烈颤抖,他死死钳制住垂死挣扎的柏树精怪,尾巴却在疯狂卷动:愣着干什么!快用鼎!
话音未落,黑袍人突然仰天狂笑,胸口的血纹阵化作实质血球,归墟凝露瓶在其中扭曲变形。一起陪葬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地面轰然炸裂,无数鬼手破土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张晨猛地按住青铜鼎。鼎身的古老纹路泛起万丈金光,钟鸣声震得耳膜生疼。都进来!他青筋暴起的手臂重重拍在鼎沿,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我们四人连同半截挣扎的柏树枝包裹在内。
黑袍人的自爆产生的冲击波如海啸袭来,所到之处石墙崩塌,瓦片化作齑粉,唯有这团金光在风暴中心岿然不动。
白砚被气浪压得单膝跪地,仍不忘对着鼎外叫嚣:老畜生!有本事再放——话没说完就被金光震得呛咳。
张浩死死抱住父亲,看着鼎外扭曲的空间里,黑袍人化作的血球与金光激烈碰撞,柏树精怪的藤蔓在高温中滋滋作响。当爆炸声终于平息,祠堂已成一片废墟,唯有青铜鼎安然无恙,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残垣断壁间飘着焦黑的碎屑,四人浑身浴血却僵立如塑。
白砚抖了抖仅剩半截的狐尾,望着满地狼藉幽幽叹息:“归墟凝露随着黑袍人的自爆灰飞烟灭,那可是千年难遇的......”他话音未落,突然被一声闷响打断。
张晨倚着青铜鼎缓缓直起腰,沾血的嘴角扯出个歪斜的弧度。他故意背过身去,从沾满尘土的衣袋里窸窣摸索,苍老的声音带着少见的促狭:“小狐狸,猜猜老汉后袋里攥着啥?”
白砚的狐耳瞬间竖起,连尾巴上的伤口都顾不上疼:“老张头!你别拿我寻开心!”张浩凑过去时险些被父亲挥开的手肘撞到,张晨却突然转身,掌心赫然躺着那只镶金边的瓷瓶,瓶中乳白色的归墟凝露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想不到吧!”张晨扬了扬瓶子,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褶子,“那黑袍人被鼎光晃眼的时候,我顺手摸走了!”
我看着瓷瓶上未干的血手印,再看看张晨故作得意的表情,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
白砚先是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继而发出震天的狂笑,笑得直不起腰来,狐火都跟着一颤一颤:“老张!原来你才是扮猪吃老虎的行家!”
张浩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声混着咳嗽;张晨把瓶子往怀里一揣,故意板起脸:“这可是张家祖传的手艺,偷天换日......咳咳......”
张晨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突然身子一软往下坠。我慌忙伸手揽住他的胳膊,触到的掌心一片冰凉。
张浩冲过来扶住父亲的后背,却见老猎户额角冷汗直冒,嘴角残留的笑意僵成一抹苍白。
老骨头...撑不住了...张晨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白砚踉跄着扑过来,狐火黯淡得只剩微弱的火星:早叫你别硬撑!他伸手探向张晨脉搏,指尖却被突然袭来的一阵山风冻得发僵——经过这场恶战,众人的灵力早已枯竭,连御寒都成了奢侈。
我扯下衣襟缠住他渗血的伤口,血腥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先回镇上找大夫。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胸口的剧痛。
五行剑在手中重若千钧,白砚的狐尾无力地拖在地上,张浩扶着父亲的手臂微微发抖,四人跌跌撞撞往祠堂外挪去。
早知道让苏沐燕那丫头来当肉盾...白砚突然咬牙切齿地抱怨,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顶着个驱魔特警的名号,结果关键时刻人影都不见!他话音未落,张晨突然闷笑出声,震得伤口又渗出鲜血:还...还说别人...你这狐狸...连棵老树都收拾不......
老张头!白砚跳起来作势要抓他,却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张浩看着两人斗嘴,眼圈突然红了又笑:行了行了,等回去我给你们炖野鸡汤,管够!夜风卷着祠堂的残灰掠过,四个人影相互搀扶着跌进月色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断续的笑声。
乌云裂开缝隙的刹那,一缕阳光正巧落在张晨染血的眉梢。他眯起眼望着天空,干涸的血迹在暖意中微微发痒:“这太阳...晒得骨头都酥了。”白砚抖了抖被烧焦的尾巴,狐毛在阳光下泛着焦脆的金光,嘴里还在嘟囔:“早知道让太阳把那柏树精晒成木炭,省得我动手。”
热浪裹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每个人都觉得这温度熨帖得不可思议。张浩擦了把额头的汗,却没舍得松开扶着父亲的手,猎枪斜挎在肩头,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碰撞声。
当村口老槐树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刺破宁静。
“苏沐燕那丫头真来了?”我猛地驻足,五行剑的剑柄在掌心沁出冷汗。白砚的狐耳瞬间竖成两柄小剑,警惕地盯着山道另一头:“黑袍人设的鬼打墙至少能困他们三个时辰,除非......”
他话音未落,张晨突然低笑出声,震得肩头伤口渗出鲜血:“那丫头...说不定带着...罗盘呢......”
警笛声越来越近,我们贴着山壁拐进杂草丛生的小路。藤蔓勾住白砚的裤脚,他烦躁地一甩尾巴:“早知道留几个鬼影给她当见面礼!”
张浩却望着远处闪烁的警灯,突然咧嘴笑了:“等我们伤好了,咱们是不是该请苏警官吃顿酒?毕竟她来得也算及时......”
“少做梦了!”白砚啐了一口,尾巴却悄悄卷住张晨摇晃的手臂,“先把老张头的伤养利索,再去会会那个难缠的女警察......”
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张浩随手扯下墙上的粗布帘子挡住透风的窗缝。张晨跌坐在竹椅上时,椅腿与泥地摩擦出刺耳声响,惊得梁上的灰燕扑棱棱乱飞。白砚瘫在八仙桌边,尾巴像条没骨头的蛇般软耷在地上,连驱赶落在鼻尖的飞虫都提不起劲。
我解开浸透血痂的衣襟,青铜鼎残留的温热顺着伤口游走,那些狰狞的裂口早已愈合如初,只留下淡粉色的痕迹。
张晨仰头盯着天花板发黑的霉斑,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这鼎...怕不是祖宗给咱们留的保命符。”
“何止保命。”白砚突然嗤笑,狐耳却耷拉着没精打采,“要不是它,咱们这会儿早被烧成灰,给柏树精当肥料了。”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瓢,却因脱力让陶瓢“哐当”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惊得张浩下意识去摸腰间早已不见的猎枪。
阳光从竹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在满是裂痕的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不知谁家的公鸡在远处啼叫,声音拖得老长,惊碎了屋内凝固的空气。张浩突然起身,从灶房抱来半坛米酒,泥封揭开时酒香混着酸气弥漫开来:“先喝口酒...解解乏。”
酒碗传递间磕碰出清脆声响。张晨抿了一口便呛得咳嗽,浑浊的眼珠却亮起来:“这酒...比我藏在地窖里的还烈。”他的笑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惊得白砚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伸手抢过酒坛猛灌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进焦黑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