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出那枚尘封许久的冥契魇都戒指,金属戒面磨得温润,刻着的暗纹在指尖触及时微微发烫。
按着洛天宇的指引,指尖在戒面隐秘处轻划三下,原本只有基础功能的戒面光幕骤然展开。
在角落跳出个隐在光影里的“大交流”选项——
点进去,无妄城的入口标识正幽幽亮着淡紫微光。
“靠,还挑时间。”
我低骂一声,界面显示这入口只在午夜十二点后开放,清晨七点便关,还好此刻屏幕跳着12:37,堪堪赶得上。
没有半分犹豫,指尖按向无妄城的标识。
下一秒,戒指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空间波动,身侧凭空裂开一道泛着银纹的黑色裂缝,一股强大的牵引力裹着我猛的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耳边是呼啸的空间乱流,不过数息,那股力道骤然消散。
我踉跄着站稳,睁眼时,已身处一条逼仄的陌生小巷。
青黑色石板路带着微凉的触感,墙缝里还嵌着点点泛着幽光的细碎晶石。
巷口外,喧嚣铺天盖地涌来,不是阳城灾变后的死寂,也不是祭坛的血腥戾气,而是一种透着诡异秩序的、光怪陆离的嘈杂。
抬步走出小巷,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
一条宽阔得望不到头的主街横在眼前,地面铺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黑石。
石纹间嵌着细如银丝的符文,正随行人脚步微微流转着幽蓝微光,遇着禁制边界便泛起淡金。
街道两旁,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翘向穹顶,雕梁画栋上刻着镇邪纹与数据流交织的图案,全然是唐宋古韵的恢弘。
可檐角下悬着的,却不是古朴灯笼,而是一盏盏悬浮的全息琉璃灯,冷蓝、银白的光影在灯面流转,投射出漫天飘飞的商品信息、价码数字。
还有些扭曲的符文广告,在半空聚散。
朱红木质窗棂后,漏出的不是烛火暖光,而是幽蓝的屏幕荧光,偶尔还能看见机械齿轮转动的微光。
空气中的味道更是诡异,檀香、丹药的清苦、灵草的甜香缠在一起,却又混着淡淡的机油味。
还有能量过载后特有的臭氧气息,怪异却并不刺鼻。
街上行人如织,服饰扮相千奇百怪,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广袖长袍、腰悬玉佩、背剑负笈的古装修士,指尖掐诀便能引动身边的符文。
也有身着黑色紧身战斗服的改造者,体表镶嵌着发光的金属义体,符文线路沿着手臂蜿蜒,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机械嗡鸣。
街角有蒙面黑袍的诡道中人,兜帽下漏出的眼瞳泛着幽绿,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雾,却因城市禁制不敢外放。
还有些生着尖耳、肤覆鳞纹的异域旅者,奇装异服上挂着不知名的骨饰,正用古怪的语调与摊主讨价还价。
他们或行色匆匆,或驻足于悬浮的虚拟摊位前争执,一派繁忙景象,全然不见外界的绝望与混乱——
毕竟这里是无妄城,受上古盟约庇护的绝对安全区。
我抬头望去,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深邃的暗紫色穹顶,像凝固的夜空,其上流动着如同星河般的密集数据流。
银白、淡蓝的光点交织成网,偶尔炸开巨大的全息投影,一边是易阁的最新拍卖品——
一柄嵌着晶石的古剑,一边是问道台的实时悬赏榜,红字标着高额悬赏的任务。
还有些光怪陆离的广告在穹顶一闪而过,转瞬又被新的光影覆盖。
街边的告示牌上,用古篆与星际通用文写着同一句话,字迹泛着金芒,是无妄城的铁律:
禁武,禁诡,禁争斗,违者,城禁立诛。
字里行间的威压,连魔剑在识海里都下意识敛了敛气息,不敢妄动。
这就是冥契魇都的中枢,无妄城。
唐宋古韵与赛博光影硬生生揉在一起,诡异,繁华,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秩序。
而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暗墟。
找到能修复沐燕灵引的东西,哪怕踏遍这无妄城的每一个角落,哪怕与虎谋皮,都在所不惜。
我将五行剑敛了煞气,收进随身的符袋,又将装着灵引的乌木盒子贴胸藏好,指尖摩挲着冥契戒指,抬步汇入人流。
先找个本地人问问,暗墟的入口,到底在哪。
我先寻了街边一家卖外袍的铺子,指尖凝起些许煞气换了枚无妄城通用的灵晶,买下一件灰布兜帽斗篷。
斗篷料子厚重,兜帽压得低低的,堪堪遮住眉心未散的暗红纹路,也掩住了内搭破败道袍的边角。
将过于惹眼的形貌藏在阴影里,只露着下颌线的冷硬弧度。
没有半分心思看周遭的奇景,心头的焦灼凝作冰,脚步沉得发紧。
目光扫过往来行人,想凭直觉找个看似良善的人问暗墟的路。
可视线刚落,便被那些藏在霓虹古韵后的刺目景象钉住。
宽阔街边的空地、华丽楼阁的精致露台下,并非只有悬浮的虚拟摊位。
那里陈列着人。
大多是年轻女子,偶有容貌出挑的少年,被无形禁制锁在透明水晶棺椁般的展示柜里。
她们身上只裹着轻薄的纱衣,有的甚至近乎赤裸,衣料上绣着刻意讨好的缠枝纹。
她们或跪或站,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像被擦拭锃亮的商品,等着买主挑拣。
每个展示柜旁都飘着全息价签,冷白的光映着刺目的字:
【炉鼎·清韵 双灵根 纯阴体质 驯服度★★★★ 标价3000上品灵晶】
【灵侍·逐月 筑基修为 擅音律引灵 可契约 标价1800上品灵晶】
【魅奴·绯影 天生媚骨 能聚阴补阳 无自主意识 标价2500上品灵晶】
她们的目光偶尔与路人相撞,里面没有半分希望。
只剩死寂的服从,或是那点几乎被磨碎的恐惧与绝望,像风中残烛,稍碰即灭。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一个展示柜中,那是个看着才十六七岁的少女。
黑发被强行梳成乖巧的双丫髻,插着廉价的珠花,身上是件浅粉纱质侍女服,料子薄得能看见肌肤。
她跪坐在柜中,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无力,头微微垂着。
就在我看过去的刹那,她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
一张稚嫩的脸,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像蒙尘的琉璃。
可在与我视线交错的那一瞬,那空洞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惊惶——
像受惊的小兽,眼底翻涌着微弱的哀求,那点光刚冒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按下去。
眼神重新归于麻木,甚至刻意垂眼,不敢再看我。
就是这一闪而逝的神情。
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滚烫的心脏,猝不及防,疼得人喘不过气。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炸开另一个画面——
昏暗的储物间,冰冷的铁货架抵着苏沐燕的后背,她被邪祟缠身,眼神涣散却拼命挣扎,脸上交织着耻辱、痛苦,还有那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境遇不同,可那份被当作“物品”的无力,那份深陷绝境时,眼底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何其相似!
心口的冰瞬间裂了缝,翻涌的怒意混着心疼,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这无妄城,披着安全区的外衣,藏着的竟是这般肮脏的交易。
所谓的上古盟约,只禁了武力争斗,却管不住这骨子里的恶。
识海里,魔剑的意念竟难得的安静,没有煽风点火,只低低嗡鸣着,似也被这景象刺到。
我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藏在斗篷下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怒。
怒这世间的不公,怒这藏在繁华背后的黑暗,怒自己此刻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此刻还要先去寻修复灵引的东西,护着千里之外的她。
我不能停。
沐燕还在医院躺着,心电图的微弱跳动,乌木盒子里灵引的点点微光,都是我不能停下的理由。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尖死死按住胸口的乌木盒子,感受着里面那点微弱的温度,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脚步重新抬起,却比之前更沉,目光扫过那些展示柜时,多了几分冷冽的杀意。
暗墟要去,沐燕要救。
但这无妄城的脏,若有机会,我定要清一清。
我抬眼,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挑着担子卖灵果的老者身上。
老者穿着粗布短褂,眉眼慈和,看着与这光怪陆离的无妄城格格不入,正低头给一个孩童递灵果,指尖带着淡淡的温软灵气。
直觉告诉我,他是个可以问的人。
我压了压兜帽,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