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清晰可见的路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刷着，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若隐若现、蜿蜒曲折如同巨蟒一般的灰色线条。
这道神秘的灰线巧妙地绕过了地图上标注的所有城镇和主要道路，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了位于城南边缘那片近乎荒芜的丘陵牧场以及早已荒废多时的林场之中。
沿着灰线一直向前延伸，可以看到其终点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这些小点紧密相连，以至于看上去都快要变成一片漆黑。
毫无疑问，那里正是深陷危机重重的沦陷区域核心地带。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目前为止，这条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令人担忧的红点标记。
“城南边儿上有这么一条老掉牙的林间货运通道，据说以前是用来给那个已经停业二十年之久的伐木场运送木材用的，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就被弃置不用了。”
姜姝璃的语调听上去十分平静，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似乎对这里的地形路况了如指掌：
“以那些黯星那帮家伙的性格，他们肯定瞧不上眼这样不起眼的小破路。所以呢……”
她稍稍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好啦，现在把飞行器关掉吧，改成在地面开车前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四十公里以内就行咯。”
我按照她说的话照做不误。
只见原本悬停在空中的汽车四个角上喷射而出的淡蓝色离子流开始慢慢减弱直至完全消散，紧接着车底下伸展出四条装有减震装置并且带有防滑履带的巨大驱动轮，随着车辆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后便平稳地降落到地面之上。
与此同时，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也发生了明显变化，由之前那种刺耳的高频率鸣叫转变成类似老式柴油发动机那样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
这台看似普通的后勤运输车，此刻才露出真正的獠牙——空陆两栖，可战可匿。
车速压得极低。
我们驶出废弃工业区，穿过一道锈迹斑斑、无人看守的铁路道口，正式踏入城南荒野。
起初一切还算平静。
路越来越窄：柏油→水泥→碎石→最后只剩两条深深车辙，中间夹着疯长的野草。
两旁农田早已荒芜，庄稼割到一半就被丢弃，农用机械歪倒在田埂上，驾驶室门洞开，空空如也。
风掠过荒地，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安静得让人发慌。
我把车速压得更低，近乎滑行。引擎声被掐得细弱，只剩轮胎碾过碎石与枯枝的沙沙轻响，细得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姜姝璃半侧着身，目光钉在窗外深处，整个人绷得如同一架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轻了。
翻过一道平缓山梁时，我轻轻踩死刹车。
车，停了。
眼前再也不是荒芜农田与寂静林带。
眼前，是沦陷。
地平线尽头，那座本该中等规模的城镇，已经被从世界上狠狠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六尊悬在半空的黑色巨兽。
绝不是玄黄界的造物。
通体漆黑如深渊，舰身爬满暗紫色能量纹路，像活物的血管，一明一暗地搏动。
形状是放大了千百倍的深海安康鱼，前端裂开狰狞的“巨口”，布满锯齿状金属结构，正缓缓张开，一道道粗大的暗色光柱从口内轰落，扫向下方已成废墟的大地。
光束所触之处，钢筋、混凝土、残垣、断壁，全都像蜡遇烈火般熔化、坍缩、气化。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却连惨叫都传不到五公里外——
那里早已没有活物。
我隔着这么远，仍能感到一股冰冷的窒息感压进胸腔。
那不是灵力，不是科技武器，不是任何我见过的力量。
那是一种纯粹的湮灭，是从根源上把存在抹掉。
这就是黯星猎手的战争机器。
壮观。
恐怖。
壮观到让人忘记呼吸，
恐怖到骨髓一寸寸发凉。
整座天地都安静了，只剩下远处巨兽低沉的轰鸣，和城镇被一点点啃噬的轻响。
风掠过山梁，带着一股焦糊与死寂的味道。
我抱着驾驶舵的手指，不自觉地泛白。
六艘巨舰像末日降临的使徒，沉默、冷酷、高效，对着一座早已失去反抗的城镇，进行着最后的清扫。
它们周围，数十艘形如掠食飞鱼的突击艇拖着暗紫尾迹，在废墟上空盘旋、俯冲，火舌疯狂舔舐着每一处可能藏着活人的角落。
爆炸声被距离拉成沉闷的滚雷，可另一种更尖锐、更撕心裂肺的声音，却硬生生穿透长空，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是惨叫。
不是一两声，不是一阵，是无数人堆叠在一起的绝望海啸。
女人的尖嚎、孩子的啼哭、老人嘶哑的嘶吼，还有无数戛然而止、被能量与暴力硬生生掐断的呜咽。
“看够了没？好看吗？”
姜姝璃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情绪。
我心口发堵，低声道：“节哀顺变，我……”
“顺变个屁，赶紧走行不行！”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好好，走，这就走。”
我慌忙压下油门，可车越往前，心越沉，握驾驶舵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看见了。
在巨舰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一片还没完全被废墟吞掉的街角。
三个穿着暗色外骨骼装甲的身影，正把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从半塌的地下室里拖出来。
装甲缝隙里露出来的，是人类的脸。
年轻，甚至算得上英俊，可脸上挂着的，是扭曲、猥亵、毫无人性的笑。
其中一人伸手，粗暴撕扯女人的衣襟。
另一个一脚踹开扑上来抱他腿、浑身是血的老人。
第三个抱着胳膊，歪着头，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他们不是蚀界那些只有吞噬本能的怪物。
他们不是只会执行命令的战争机器。
他们是人。
和我一样，有手有脚、会笑会说话、懂得善恶的——人。
风里的惨叫又尖了几分。
天地间只剩下巨舰的轰鸣、火焰的噼啪，和人性被一点点撕碎的声音。
压抑、黏稠、恶心，像墨一样把整辆车都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