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半句废话,直接从怀间摸出个巴掌大的丝绒小袋,抬手搁在黄花梨桌案上,“咚”的一声闷响,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袋中是几块烛龙本体血雾里凝出的能量核心碎片,晶石个头小巧,纯度却远胜之前的入门灵石,石身缠满黑红血丝,邪气翻涌却藏着磅礴阴力——
对暗墟里修阴邪功法、炼禁忌术法的人而言,这是千金难买的无上珍品。
中年人眼睛瞬间亮了,指尖一勾便将丝绒袋揽到面前,捏着袋口掀开一道细缝,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刻攥紧收进袖中,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变得真切热络:
“道友果然爽快,诚意十足!”
他身子往椅背一靠,却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羊角油灯的光晕裹着两人的话音:
“修复灵引的常规路子,老朽先跟你透个底——易阁三楼蕴灵轩有九转还魂草,传说能续魂蕴灵,但价格堪比一件上品灵宝,且只对自然衰败、轻微受损的灵引有用,你这是诅咒引发的灵引崩坏,这草怕是力有未逮。还有问道台的血手神医薛老怪,这人擅长以邪入医,或许有解咒偏法,可他性格乖戾,诊费从不要灵晶,专要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他的疗法都是治标不治本,后续隐患大得很。”
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我兜帽下的阴影,见我依旧沉默,只周身气息凝了几分,便继续道:
“至于暗墟内部,老朽知道三处有机会的地方。其一,幽冥斋前日刚收了株彼岸同心莲,这花长在冥河边缘,能稳固神魂本源,对灵引修复有奇效,可它自带强烈的轮回怨念,用得不当,反倒会污染神魂,让被救之人坠入执念幻境。其二,百蛊堂的麻长老,这人精擅诅咒和解咒,拔除神魂邪咒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可他比薛老怪更难缠,最喜欢拿求医者试他炼的新蛊,十个人去,九个得带蛊回来。”
说到第三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桌沿飘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连把玩核桃的手都停了:
“其三,暗墟最深处,挨着沉渊口的地方,最近来了个神秘人,外号织梦娘。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只知道她守着个飘在雾里的摊子,兜售的东西都跟神魂有关,据说能‘修补残缺的梦与魂’。有传言说,她手里有件从失落梦境里得来的奇物,对灵引这种神魂根脉的损伤,有不可思议的修补力。但那地方挨着暗墟禁地,周遭雾瘴能迷乱神魂,而且织梦娘的交易方式,极其特殊。”
“如何特殊?”
我立刻追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胸口的乌木盒,里面灵引的微光似是感应到我的急切,轻轻颤了颤。
中年人抬眼,目光意味深长地锁着我,一字一顿:
“她不要灵晶,不要奇物,不要任何寻常财物。她只要——故事。”
“故事?”我眉峰骤蹙。
“足够深刻,足够强烈,足够有价值的情感记忆,或是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用故事换跟她交易的机会,换那修补神魂的可能。但没人知道,交出的故事最后会变成什么,也没人知道织梦娘要这些故事做什么。很多人去找她,再也没回来;少数回来的,要么忘了自己是谁,要么性情大变,像丢了魂似的,再也记不起自己交出去的故事。”
用故事交换?比幽冥斋的怨念、百蛊堂的蛊毒,还要诡异莫测。
我心头沉了沉,这交易看似不用付出实物,可交出的情感记忆,本就是神魂的一部分。
若是被做了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道友可以慢慢考虑。”
中年人见我蹙眉沉思,重新拿起核桃转起来,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模样:
“这三处,老朽都能代为引荐,帮你牵线搭话,当然,引荐的费用另算,规矩你懂。若是信不过老朽,道友也可以自己去暗墟深处打听,只是老朽多嘴一句——在这暗墟,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而且……”
他忽然顿住,目光越过我,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巷道深处,眼角的皱纹微微绷紧,声音压得更沉:
“你这一身气息,虽敛得紧,却藏着一股暴戾的煞气,还有胸口那物件散的淡淡灵韵,早已被暗墟里的豺狼盯上了。独自乱闯,怕是没等找到解方,先成了别人的‘货物’。”
我猛地回头,身后的巷道依旧人声嘈杂,光影扭曲。
可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却比之前更甚,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脊背。
我沉默数息,指尖一翻,又将两颗凝着浓黑邪气的晶石推到桌案中央,石身的血丝在油灯下泛着妖异的光:
“织梦娘的具体位置,还有见她的法子。”
中年人眼尾一挑,指尖飞快扫过,将晶石拢入袖中,再抬掌时,已从桌下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古铜色令牌。
令牌触手冰寒刺骨,正面用惨白矿彩绘着一朵扭曲垂泪的曼陀罗,花瓣蜷曲如泣,透着蚀骨的阴诡。
“拿好它。”
他压低声音,指尖点向身后那条昏黑岔道:
“沿这条道直走到底,能看见一根不停滴黑液的石笋,石笋根绕着雾瘴。把令牌贴上去,心中默念‘以梦为契’,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还有你要拿出来的故事,够不够分量。”
我接过令牌,冰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令牌上的曼陀罗花纹似在微微蠕动。
没有再多问,我攥紧令牌,按了按胸口的乌木盒,转身便踏入那条愈发昏暗的岔道。
巷道越往里走越逼仄,空气里的腥臊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梦气,壁上的符咒泛着淡紫微光,勾着人神魂发飘。
身后,黄花梨桌案前的中年人摩挲着刚得的邪气晶石,望着我被黑暗吞没的背影,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他慢悠悠转着核桃,低声自语:
“一身煞气缠魂,道心却还没崩,为了救个人敢闯沉渊口找织梦娘……是情根深种,还是被魔心勾得心魔乱了?有意思……这趟,怕是能看场好戏。”
说罢,他将晶石揣进内袋,往椅背上一靠,眯起双眼,瞬间与周遭阴影融成一体,又变回了暗墟里那个不起眼的牵线人。
只等下一个寻路的过客。
我在昏黑巷道中疾行,脚下石板黏腻湿滑,耳边渐渐没了外界的叫卖争执,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和令牌里隐约传来的、轻柔如呓语的梦呓声。
沉渊口的雾瘴已在前方弥漫,黑液滴落的“嗒嗒”声清晰可闻——
织梦娘,就在那里。
我握紧冰凉的黑色令牌,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要交出怎样的故事,无论前路有多诡谲,只要能修复灵引,能让沐燕醒过来,我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