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开始波纹闪烁,噪点越来越密。
“孩子,”
姜玄陵最后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平静得像把一生都托了出去,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此刻看到的这片沦陷区,这场屠杀,这些惨叫声……
会让你恨。会想杀。会想不顾一切冲出去。
听我说——别现在冲。把恨留着,把怒留着,把想杀他们的每一分冲动,都留着。
等火种点燃,等庇护所建立,等那些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却还在某处躲藏、等待、咬牙坚持的人,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到那时,带着他们,一起讨这笔债。”
“姝璃那丫头……她是个好孩子,比她父亲我更强。”
老人的眼神忽然软了下来,复杂、心疼、又无比骄傲,像隔着千山万水,望着那个永远嘴硬心软的女儿。
“如果她还在你身边,替我告诉她……爸不后悔。这些年走的这条路,不后悔。她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可是我注定无法再一路陪着她了……七恒,请你替我,好好护住她,带着她,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老头子我相信自己从不会看错人!”
嗡——
影像戛然而止,彻底消散在林间风里。
我猛地停住脚步。
不是因为影像结束。
而是因为——
我到了。
眼前,悬崖如刀削般矗立,崖壁上刻着早已斑驳的三个大字:
听 涛 崖
风从东海林原呼啸而上,撞在崖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崖上,是藏在云雾间的废弃观测站。
我怀里的黑色手提箱,微微发烫。
口袋里的令牌,轻轻震颤。
远方,黄玄城的方向,浓烟如黑龙冲天,隐约还能听见绝望的哭喊。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挥想象——黄玄城此时的惨状!
一瞬间全部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我死死攥紧箱子,指节发白。
姜院长。
我答应你。
我不会现在去冲,不会去白白送命。
我会把恨咽进骨血里,把怒压在心底。
我会点燃火种。
建立庇护所。
护住姝璃。
带着所有还活着的人,讨回这笔血债。
我抬眼,望向听涛崖深处那道紧闭的金属大门。
玄黄的火种,
从此刻开始,由我接手。
前方,林木突然变得稀稀拉拉起来,仿佛是有意给人们留出一片开阔之地似的。
原本一路上都在和人纠缠不清的那些枝繁叶茂的藤蔓也终于消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从山巅之上呼啸而来的狂风。
这股风没有任何阻挡之物,可以肆无忌惮地吹拂在人的脸颊之上,并带来一股只有东海林原才会拥有的那种湿漉漉且冷冰冰的独特味道。
就在这时,一座犹如天神用巨斧劈砍而成般庞大无比的陡峭绝壁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耸立在山巅的最末端处,其形状之笔直简直就像是一把插入云霄之中的利剑一般!
而在这座巨型峭壁的下半部分,则镶嵌着一幢已经有大半身子都被深埋进山体内的灰白色建筑物。
这幢古老的建筑看上去似乎已经被时间所遗弃,但它外墙上密密麻麻生长着的粗壮藤蔓以及颜色暗淡发绿的苔藓,却宛如一件默默无语的坚硬盔甲一样,忠心耿耿地守护了此地长达半个多世纪之久。
再看这栋建筑的正前方位置,那里摆放着一扇显得异常沉重厚实的合金大门。
此刻,这扇大门正半开半合地隐藏于周围投来的暗影当中,门上布满了铁锈以及厚厚的灰尘,让人几乎难以看清它原来的模样。
不过好在大门上方还有一块虽然已经饱经风霜、上面刻痕模糊不清但仍旧能够依稀分辨出字迹的金属铭牌存在——
只见这块铭牌上用苍劲有力的字体镌刻着三个字:
“听涛崖”。
我如同触电般猛地回过头去,目光直直地投向身后那片被暗紫色薄雾重重包围着的沦陷区域。
透过朦胧的雾气,可以隐约看到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可怕的灾难:
熊熊烈火无情地肆虐着整座城镇,滚滚浓烟如同一股巨大的黑色龙卷风一般直冲向天空。
而火光则在浓雾之中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这片炼狱般的景象中,不时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所淹没。
不难体现出,还有无数无辜的平民正在四处逃窜,试图躲避战火的洗礼。
然而,更多的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永远失去了生命。
我仿佛看到了阿普雷斯和他的士兵们——
被士兵们粗暴拖走的身影,和阿普雷斯那缕在风里飞扬的金发。
我也仿佛看到了阿普雷斯穿在身上的机甲,它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枚狰狞可怖的徽记——
这便是黯星猎手的标志性符号。远远望去,这个徽记宛如散落在浩瀚宇宙中的无数颗细碎星辰。
但若凑近观察,则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一股能够吞噬世间万物的暴戾之气,这种气质恰好与他们那颗永不满足的贪婪之心相得益彰。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我又仿佛看到了一个刚刚当着女儿的面残忍杀死其父亲的恶徒,正站在一旁悠闲的擦着刀上的血,脸上挂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而那里,还有姜姝璃。
一想到她此刻可能承受的一切,心脏就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我用力闭了闭眼,把滔天的恨意与焦躁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目光落回怀里那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
二十年心血,唯一的原件,不是备份,是玄黄界最后一缕火种,是开启反击希望的钥匙。
我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尘土与硝烟的味道,却让我瞬间清醒。
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冰冷沉重的合金门,一步踏了进去。
门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像一头沉默巨兽的咽喉。
我立刻激活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微弱的淡蓝色照明光束骤然亮起,一刀切开黑暗,照亮一条向下盘旋、积满厚厚灰尘的螺旋楼梯。
石阶早已冰冷坚硬,两侧墙壁上排布着早已停运的粗管道与老旧仪表盘,指针凝固在五十年前的某个时刻,再也没有跳动过。
我抱紧箱子,一步一级,稳稳向下。
脚步声在空寂的通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时间的脉搏上。
不知走了多久,螺旋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门横在眼前,表面刻满细密而古老的符文,纹路间隐隐残留着早已淡去的能量痕迹。
门正中央,有一个精准贴合成人手掌的凹陷,凹陷最深处,正好是一块令牌大小的卡槽。
我不再犹豫。
先将姜玄陵留下的最高权限令牌,稳稳嵌入卡槽,再将自己的手掌,重重按在那冰凉的掌形凹陷里。
“嗡——”
一声低沉而浑厚的震动自门内炸开,一道柔和却坚定的金色光芒从门缝间缓缓渗出,像黎明刺破长夜。
下一刻,这扇尘封了五十年的沉重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玄黄界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