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堡崩塌的火光还在残破的金属残骸间噼啪燃烧,漫天黑烟顺着低重力的气流笔直向上升腾,原本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彻底烟消云散。
失去核心重火力依托,碉堡周边零散驻守的黯星猎手瞬间陷入全线被动,原本躲在简易单兵掩体、土坡炮位里的黑衣守军慌忙调转枪械,可零散的单兵火力,根本拦不住蓄势已久的联军总攻。
陆川立于战壕前沿,高举战术指挥旗厉声下令,绵延数里的灰迷彩人潮接连翻涌出战壕。
前列士兵端起高能电子冲锋枪,枪口不断迸出莹白电光,密集的能量弹横扫整片红砂阵地;后排炮兵快速前移阵地,小型攻坚榴弹接连砸向残存的暗堡与隐蔽工事,赤红砂土伴着碎裂的装甲零件四处飞溅。
成片联军士兵以班组为单位散开推进,互相依托掩护清剿残余点位,但凡从废墟里钻出来负隅顽抗的黯星猎手,转瞬就被交叉火力覆盖击倒,躯体重重摔进渗血的红土之中。
部分困在残破工事里的黯星猎手不甘心溃败,舍弃枪械抽出近身格斗刃冲出掩体,试图近身搏杀,可接连扑上来的联军士兵两两配合,枪托劈砸、刺刀突刺,短短片刻便尽数被制服肃清。
整片原先僵持的拉锯战场,转眼变成一边倒的清剿战,四处都是兵刃碰撞的脆响、能量枪械的轰鸣,还有守军溃败的惨叫。
赤红的土地上不断添上新的暗色血渍,和先前干涸的血迹层层相融。
南宫朔半靠在弹坑内壁,耳鸣还未彻底消散,眼前景物时不时泛起眩晕的重影,只能模糊望见一道道灰扑扑的身影接连从身旁掠过。
士兵们踩着滚烫红砂往来冲杀,有人身上沾着硝烟尘土,有人胳膊缠着简易止血绷带,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满心扑在清扫残余敌人之上,鲜有人留意窝在坑底、一身狼狈的陌生来客。
他左腿伤口失血过多,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静静蜷缩着,目送一波又一波冲锋的人影从视野里掠过。
随着外围零星枪声渐渐稀疏,阵地清剿步入尾声,几名挎着白色医疗挎包、臂缠十字标识的医务兵顺着战后战线沿路搜救伤员。
一人低头探查弹坑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南宫朔,先是愣了一瞬,看清他腿上深重的外伤后,立刻招呼身边同伴俯身。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架起他的胳膊,动作轻柔避开伤口,稳稳将他抬上简易野战担架,帆布担架垫着薄薄的防刮软垫。
被抬离弹坑的途中,南宫朔微微抬着眼皮,视线朦胧扫过周遭:
遍地破损的黑色装甲碎片散落一地,零星被俘的黯星猎手抱头蹲在空地,大批灰军装士兵正在整理阵地、收拢阵亡战友的遗物,远处原本矗立碉堡的位置,只剩一片冒着余烟的废铁废墟。
硝烟裹挟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腔,他紧绷一路的心绪终于缓缓松弛,困在战场夹缝里的绝境,总算就此落幕。
担架穿过硝烟弥漫的红砂荒原,最终抬上了悬停在阵地后方百米低空的小型空天运输船。
这艘原本用于跨星球兵力投送和物资转运的制式飞船,此刻被仓促改造成了前线临时医疗点——
舱壁上还留着未擦净的弹药箱划痕,原本堆放武器的货舱被隔成了简陋的诊疗区,一排排金属担架紧密排列,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
惨白的应急灯悬在头顶,光线冷硬地打在一张张苍白失血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止痛药混合的刺鼻气味,比战场上的硝烟更让人窒息。
南宫朔被安置在靠舱门的一张空担架上,医务兵匆匆给他的左腿重新消毒、包扎,留下一瓶抗生素和止痛药便转身奔向更危重的伤员。
他半靠在冰冷的金属床架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晃动的灯管,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仪器的滴滴声和医务兵急促的脚步声。
旁边两张担架上躺着两名负伤的联军士兵,一个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个脸上缠着纱布,正有气无力地聊着天,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原以为这破星球一个月就能啃下来,谁知道硬生生拖了三个月。”
“可不是嘛,第三批援军都快打光了,昨天又送下去两百多具尸体。我同排的兄弟,上周还跟我抢罐头吃,今天早上就没了。”
“医疗船都不够用了,这艘运兵船本来是拉弹药的,临时改的。再打下去,咱们都得困死在这红砂地里。”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南宫朔的耳朵里,他原本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
三个月……原来这场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腿,看着身上沾满红砂和血污的衣服,看着周围一个个和他一样负伤的士兵,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了下来。
他真的得救了。
不是在做梦,不是临死前的幻觉。他从那个炮火连天的血肉磨盘里,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
突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来不及转头,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自己的脸上、鼻子上、眼睛上。
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红色。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瞬间席卷了他,他弯着腰,捂着胸口,咳得浑身发抖,咳得眼泪都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哭。
想为刚才差点被炸成碎片的自己哭,想为那个死在碉堡前的爆破手哭,想为遍地的尸体和染红的红砂哭,更想为不知身在何处、生死未卜的白砚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从小到大的颠沛流离教会了他不能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咳嗽越来越剧烈,任由眼泪混着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金属担架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花。
“哎!你怎么样?”
刚才给他包扎的医务兵听到动静,连忙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毛巾和水杯。
他伸手擦掉南宫朔脸上的血污,又递过一杯温水,“慢点喝,别呛着。刚才爆炸震到内脏了吧?没事,轻微震伤,养几天就好了。”
南宫朔接过水杯,手指因为颤抖而握不住杯子,水洒了一身。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可胸口依旧闷得发慌。
医务兵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没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了句:“好好休息吧,安全了。”
说完,他便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南宫朔靠在床架上,闭上眼睛。空天飞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驶离这片血色的红砂星球。
窗外的火光和硝烟渐渐远去,可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尖锐的破空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却依旧在他的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他活下来了。
可白砚呢?
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某个炮火连天的地方?
南宫朔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