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门帘一掀，浓郁的羊肉香混着热汽扑面而来，老馆子的木桌长凳擦得锃亮，几桌熟客正低头喝汤，呼噜声混着谈笑声，满是市井烟火气。
我扯着嗓子就往后厨喊：“六叔！你小恒爷我回来了！我这朋友受了点寒，赶紧弄碗热羊汤来，多放胡椒！”
后厨里哐当一声汤勺碰锅沿，紧接着一个围着油布围裙、胳膊上沾着点羊油的壮实汉子掀着布帘走出来，正是赵家老字号的掌柜赵六叔。
他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拿着汤勺指着我笑骂：“哟！你个臭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外面读大学读野了，忘了你六叔这口羊汤了呢！怎么，你们大学放假放这么早？这才几月份啊？”
“唉，说来话长，有机会慢慢跟您聊！”
我把苏沐燕往靠窗的桌子边让，伸手拉过凳子让她坐，回头冲六叔摆手，“您先别唠了，赶紧把羊汤弄上来，我朋友身子凉，得赶紧喝口热的缓一缓。”
六叔嘴里应着“行行行”，眼神却悄悄往苏沐燕那边瞟，上下扫了两眼，又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故意放慢脚步，凑到我跟前，用胳膊肘怼了怼我腰，压着声音笑：“行啊你小子！几年不见，出息大了啊！”
我被他怼得一愣：“啥出息？我这不刚回来吗，啥也没干啊。”
“还跟我装！”
六叔斜了我一眼，又往苏沐燕那边努了努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姑娘那么漂亮，看着还周正，一身正气，是你大学同学？可以啊你，念书没白念，还知道拐个这么俊的姑娘回来。”
我当场就懵了，睁着眼睛看着他：
“不是，六叔你这笑容和眼神怎么回事啊？啥跟啥啊，你别瞎说，这是我朋友，工作上认识的，今天刚好遇上，带她过来喝口汤。”
“工作？”六叔挑了挑眉，一副“我还不懂你”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叔懂，叔都是从你这年纪过来的。刚开始都说是朋友、同事，处着处着就成对象了，正常！年轻人嘛，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叔懂！”
他越说越离谱，我都听傻了，刚要再解释，六叔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
“哎对了！我家你弟弟六子，明年也要考大学了！我正愁这小子木讷得很，跟姑娘说句话都脸红，以后找对象可怎么办。”
他说着就攥住我的手腕，跟托付大事似的，眼神无比诚恳：
“小恒啊，你可得帮帮你弟弟！你看你，出去读几年书，回来就能领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有两下子！等六子放寒假回来，你好好教教他，给传授点攻略，教教他怎么跟姑娘说话、怎么讨人家欢心，听到没？”
我：“……”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就扯到教他儿子追姑娘了？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本事？
“不是六叔，你等会儿，”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脸哭笑不得，“你这思路是不是跳得有点快？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你从哪句话听出来我有对象了？人家真是我朋友，正经同事关系，你别乱点鸳鸯谱，给人姑娘整尴尬了。”
我回头一看，苏沐燕果然低着头，手指攥着玻璃杯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浅粉，假装看窗外的街景，根本不敢往这边瞧。
周围几桌常来的老食客也听见了，都憋着笑往这边瞅，气氛那叫一个微妙。
六叔却压根不信，撇了撇嘴，一副“你就骗叔吧”的样子：
“还装！普通朋友你能这么紧张？一进门就喊着给人弄热羊汤，还特意说多放胡椒驱寒，比你自己喝都上心。叔是过来人，这点事儿还看不明白？”
他说着又往苏沐燕那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嘀咕：
“我看姑娘人不错，看着就稳当，还是个公职人员吧？你小子可得好好把握，别不知足。行了，叔不耽误你们说话，羊汤马上就来，叔给你们多放两勺羊杂，再给你加个滋补的羊腰子！”
“别！六叔！不用加羊腰子！”
我赶紧拦，可六叔早就哈哈笑着转身钻进后厨了，临掀帘子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那表情，摆明了就是“我都懂，你别害羞”。
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转头回到桌边坐下，看着苏沐燕红透的耳尖，尴尬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我干咳了一声，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六叔就这样，人热心，就是爱瞎脑补，说话没个谱，你别当真。”
苏沐燕抬起头，脸颊还带着点浅红，嘴角却偷偷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声音轻轻的：
“没事，长辈都这样。六叔人挺有意思的。”
她嘴上说着没事，耳尖的红却半天没褪下去，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往我脸上看。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暖融融的，看得我心里也跟着热了一下，刚才被六叔调侃的尴尬，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我拉过一旁的木凳，干脆紧挨着她侧身坐下，伸手就要去扣她的手腕把脉。
苏沐燕身子下意识往桌沿缩了缩，胳膊悄悄往怀里收，满脸不自在的抗拒。
大堂里好几桌食客，方才被赵六叔一番打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有意无意瞟向我们这边，窃窃私语的小声议论飘过来，落在耳朵里格外清楚。
她一直以来行事坦荡利落，什么时候被人当众当成一对情侣看热闹，脸皮薄，浑身都拘谨僵硬，耳根一直发烫，压低声音飞快劝我：
“别在这儿把脉，这么多人看着，太显眼了，回去再说行不行。”
可我半点没有退让，神色认认真真，压根不是打趣嬉闹。
我心里清清楚楚，她体内淤积的尸毒寒邪藏在经络深处，拖得越久越难治，一旦寒毒顺着血脉攻心，后患无穷。
身为道门传人的规矩，治病察气最忌讳拖沓敷衍，能当下查验清楚，绝不能往后推。
“旁人看就让他们看去，身子要紧，不能含糊。”
我语气沉了几分，不由分说，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掌心贴紧她的脉搏，指尖按着寸口位置凝神体察气机流转。
苏沐燕挣扎了两下，手腕被我稳稳握住，挣不开，只能僵硬地垂在桌面上，整个人坐立难安。
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有人低头笑着交头接耳，还有人时不时抬眼打量，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她脸颊烧得滚烫，头埋得很低，视线死死盯着桌面木纹，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一颗心七上八下。
明明只是简单把脉，却像是当众被人看穿心事，窘迫得无地自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看病，没有别的心思。
我闭上眼，所有注意力尽数沉在她的脉象之上，全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
指尖能清晰摸到她脉象沉滞发涩，内里寒气郁结，气血上行紊乱，正是尸毒残留加上心气郁结积攒出来的问题，比我预想的还要重上几分。
半晌，我松开她的手腕，眉头紧紧皱起，脸色越发严肃。
“还好今天给你把了脉，幸亏没往后拖。”
我低声开口，“寒毒郁结在三阴经络，再加上这两天心里憋着一口气，气滞血凝，再过两三天，一定会开始头晕体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颈侧旧伤还会反复隐痛。”
苏沐燕这才慢慢抬起头，先前害羞窘迫的情绪压下去大半，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她嘴上依旧要强，轻轻抿了抿唇：
“我平日里经常锻炼，扛得住，没你说的这么严重。”
“身子不是硬扛就能熬过去的，邪毒藏在肌理里，肉眼看不见，却日日耗损元气。”
我看着她，语气半点没有松口，“吃完饭我再给你配几包内服的草药，每日早晚温服，道观里的安神符箓我也给你备上，夜里压在枕头底下，帮你散掉淤堵的寒气。”
后厨的热气一阵阵飘出来，满屋子羊肉浓汤的香气。
周围的目光依旧萦绕在我们身上，可我心思全放在她的身体状况上，压根无暇顾及旁人的调侃打量。
苏沐燕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我说话，表面平静淡然，心底却一片温热。
明明满大堂的人都在看热闹，可他眼里只有她的身体，没有半点玩笑敷衍，这份实打实的上心，让她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委屈与酸涩，一点点全都化开了。
店里人声热闹，羊汤还在后灶慢炖，等待的空档，我闲下来，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的苏沐燕脸上。
先前一门心思盯着脉象与体内寒毒，没来得及细看，此刻静下心一打量，心头忽然一动。
她脸颊一层淡淡的绯红，不是生病低烧那种燥热，是从皮肤内里慢慢透出来的红晕，淡淡的胭脂色，从颧骨一直晕开到下颌，眉眼安静垂着，长睫毛轻轻垂落，整个人少了平日里刑警队长的干练凌厉，柔和得不像话。
我心里一阵纳闷。
方才额头相贴探气机，又仔细把过脉，体内气血虽有淤寒，但绝没有发烧发热的症状，身体明明好好的，脸蛋怎么会一直这么红，半天都消不下去。
我在心里慢慢回想从派出所出门到现在的一桩桩小事：
电动车急刹她紧紧贴在我后背，我伸手撩开她耳边碎发时烫人的耳廓，赵六叔当着满堂客人打趣我们是一对，再加上方才我当众拉着她手腕把脉，一屋子人指指点点看热闹。
念头一点点串在一起，我后知后觉，猛然间一下子就想通透了——
想明白这一层，我心里不由得轻轻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低头瞥见桌边放着她方才摘下来的警帽。
我伸手拿起帽子，轻轻抬臂，慢慢戴回她的头顶。
帽檐微微下压，遮住大半张脸颊，只露出秀气的下颌线条。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放得很轻，认真开口：“我还是更喜欢你戴帽子的样子。”
苏沐燕浑身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桌下的衣角。
帽子一扣，刚好藏住脸上藏不住的红晕，可心口跳得越发杂乱。
她不敢转头看我，目光直直落在桌面，喉咙微微发紧，半天只低低挤出一句：“戴帽子有什么好看的。”
“遮住乱糟糟的心思，安安稳稳，看着踏实。”
我侧过身子，目光落在她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眼角，嘴角不自觉带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不戴帽子，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苏沐燕耳朵里，如同小小的石子砸进湖面，一圈圈涟漪散开。
她心知我已经看穿了她一路以来的局促害羞，脸颊被帽檐遮挡，却依旧越烧越烫，整个人坐在椅子上，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大堂里人来人往，羊肉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邻桌偶尔传来几声说笑。
旁人依旧在偷偷打量我们，可我不再去管四周的目光，就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等着热羊汤出锅。
后厨的棉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赵六叔端着两大海碗羊汤走过来，汤碗烫得他两手倒换着走，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连周遭的空气都暖了几分。
他嗓门洪亮，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过来：
“来喽！刚出锅的热羊汤！多放了胡椒和生姜，驱寒暖胃，保管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他先把其中一碗稳稳搁在苏沐燕面前，脸上堆着笑，语气格外热情：
“姑娘快尝尝，叔家这羊汤是祖传的手艺，慢火熬了一整夜，骨头都熬酥了，鲜得很。不够再跟叔说，叔免费给你添汤！”
苏沐燕连忙点头道谢，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被烫得缩了一下，小声道：“谢谢六叔。”
趁着她低头吹汤的功夫，赵六叔把另一碗往我面前一放，胳膊肘顺势狠狠怼了我一下，眼睛使劲往苏沐燕那边瞟，嘴皮子动得飞快，对着我比口型：
“愣着干啥啊！给人递勺子啊！没点眼力见！”
我手里刚拿起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懂，老老实实把汤勺递到苏沐燕手边：“刚出锅的烫，你慢点喝。”
赵六叔站在旁边没走，抱着胳膊看着，急得直跺脚，又偷偷用胳膊撞我，眼神往苏沐燕脸上飞，嘴型撇得飞快：
“你看人家姑娘脸都红了！热的！赶紧拿纸给人擦擦啊！木头疙瘩似的！”
说着他就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餐巾纸，“啪”地拍在我手里，挤眉弄眼地使眼色，那表情恨不能替我上手擦。
我捏着那沓纸，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底抠出个坑来，只能轻轻把纸推到苏沐燕手边，干咳一声：“纸放这儿了，要是出汗了擦一擦。”
苏沐燕头埋得更低了，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只露出一点红透的耳尖，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捏着汤勺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半天没喝下去一口。
我心里直叹气，寻思六叔怎么还不走，再站下去我俩都不用吃饭了。
刚想开口让他先去忙，低头舀了一勺汤往嘴里送，勺子刚沉到碗底，就碰到个软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拨开汤面上的葱花和香菜一看——好家伙，碗底结结实实卧着一整个酱卤羊腰子，油光锃亮，分量还挺足。
我当场就僵住了，手里的勺子都忘了动。
不是，我明明说了不用加羊腰子！这老头怎么还自作主张啊！
我赶紧用筷子把那羊腰子往碗底最深处按，使劲往浓汤里埋，生怕苏沐燕一抬头看见，那场面才叫真的社死。
这六叔可真是个老六，把我害惨了！
可赵六叔眼尖得很，一眼就瞅见了我的小动作，当即就乐了，拍了拍我肩膀，嗓门一点没压低：
“你藏啥啊藏！叔特意给你加的！上好的羊腰子，现杀的羊，新鲜得很！你不是说朋友受寒了吗，你自己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也得补补！这东西驱寒补肾，最适合你们年轻人了！”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两桌吃饭的老食客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纷纷往我们这边看。我脸瞬间就热了，赶紧伸手去拉六叔的胳膊，压低声音：
“六叔！不用这么客气，真不用！我身体好着呢！”
“好啥呀好！”
六叔一摆手，压根不听，还往苏沐燕那边努了努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你看你带姑娘出来吃饭，不得有个好身子骨？以后爬山涉水、走南闯北的，都得靠体力。叔是过来人，听叔的，多吃点，没坏处！”
苏沐燕刚喝了一口汤，听到这话直接呛了一下，捂着嘴轻轻咳嗽起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我赶紧递了张纸过去，又回头瞪了六叔一眼，又气又笑：
“六叔！你越说越离谱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咋了，普通朋友就不用补身体了？”
六叔理直气壮，还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叔跟你说，下次你俩再来，叔给你们炖当归羊肉汤，放枸杞红枣，俩人都能喝，温补！尤其是姑娘家，体寒，喝这个最好！”
我算是服了，这老头脑补能力一绝，再让他说下去，估计连孩子叫啥都能想出来。我赶紧推着他往后厨走：
“行了行了六叔，我们知道了，您快去忙吧，后面客人还等着呢！我们自己吃就行，不用您招呼！”
“哎哎哎，别推我！”
六叔被我推着走，临到后厨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着我使劲挤了挤眼睛，又比了个“加油”的口型，嘴型说得清清楚楚：
“主动点！把握机会！叔看好你！”
棉帘一甩，人终于钻回后厨了。
我松了口气，揉着眉心坐回位置上，一转头就看见苏沐燕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憋笑。她抬眼瞅了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
“六叔……人真的挺热情的。”
“热情过头了都。”
我哭笑不得，用筷子戳了戳碗底那只无辜的羊腰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样，见着年轻人就爱瞎操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舀了一勺热汤慢慢喝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口都暖烘烘的。
碗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帽檐下露出来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