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沈清辞呢？
陈向阳不由得想。
如果是沈清辞遇上类似的情况，她会怎么做？
她同样孤身在林场，身份敏感，无依无靠，处境没有比刘铁妞强多少。
甚至还要更差一些。
可她今夜身陷险局，被人恶意设套算计，换做旁人早已崩溃慌乱，她却自始至终冷静自持，不慌不忙，不乱不躁。
心底藏着锋芒，面上不露戾气，温柔是表象，冷静坚韧才是骨子里的底色。
夜风轻轻吹拂过少年沉稳的眉眼，陈向阳望着身前身姿清挺的姑娘，眼底的深意又沉了几分。
沈清辞不知陈向阳心中思绪百转，只淡淡弯了弯眼，坦然回道：“还是多谢你们赶来得及时，让我省去不少麻烦。”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流言杀人无形。
今晚之事，哪怕她全身而退，只要无人作证，最后被拿捏名声的还是她自己。
他们赶来，不止是救她于险境，更是让她免于被周红梅等人用流言蜚语裹挟。
谢小燕只觉得一阵后怕，紧紧挽着沈清辞的胳膊不肯松开：“别说谢了，咱们赶紧回宿舍。”
多在这里呆一秒，她心里都发毛。
陈向阳和任虎将两人送到知青宿舍附近，谢小燕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回去。
从林场走回甘河第七生产队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谢小燕没在跟前，任虎忍不住痛骂。
“赵二狗可真不是个东西！”
“等哪天他撞我手里，非得叫他好看！”
陈向阳没搭话，心里想着别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沈清辞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不是上次在镇上匆匆一撇的见过，而是沈清辞给他一种熟悉感。
方才他踹门进去，沈清辞拿着凳子的那一幕，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他和沈清辞不熟悉，只在赶去老杨头办公室的路上听谢小燕说了两嘴。
“清辞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要遇上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娇娇弱弱吗？
沈清辞冷酷的眉眼划过心尖，陈向阳灵光一闪。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沈清辞给他熟悉感了。
沈清辞的眉眼很像那位恩人。
尤其是身上那股凌厉冷煞的气势，太像了。
“向阳，你发什么呆呢？”任虎见陈向阳老半天不吭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怎么不说话。”
陈向阳回过神，自嘲地笑了下。
他想什么呢？
沈清辞怎么可能是恩人呢？
那位出手帮他、于绝境之中救了他两次的神秘人，行事利落决绝，身手凌厉非凡，远不是沈清辞所能比拟。
可能是今晚事情发展走向出乎他的意料，才让他生出这般牵强的错觉。
陈向阳压下心底无端冒出来的荒谬念头，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漠。
他抬眸看向夜色深处，淡淡回了一句：“没什么，只是在想今晚的事。”
任虎闻言，立马又义愤填膺地念叨起来：“赵二狗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背后挑事的人更阴险，躲在后面干干净净，让旁人替她做脏事！”
马上，他又担心起来，“小燕不会也被人这么算计吧？”
陈向阳实话实说：“不知道。”
他又不是林场的人，不晓得林场内部有怎样的矛盾和龌龊。
“不过谢小燕情况和沈清辞不一样，她应当不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任虎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要是小燕愿意嫁给我就好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保护她。”
陈向阳觑他一眼，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谢小燕三番两次拒绝任虎，他不信任虎看不出来。
奈何好友铁了心不肯放弃，他也就不想泼冷水了。
个人有个人的命。
就像他自己，他娘不让他上山，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门营生。
工分只够温饱，想要生活更好，只能进山打猎。
不说给自己攒老婆本，他妈年纪大了，总有病痛，隔三差五要看医生，吃药，这些没钱都办不了。
另一边，沈清辞跟着谢小燕进了知青宿舍。
谢小燕早先就跟同宿舍的人打过招呼，这会儿看见人也没多意外，只是眼神里的不欢迎很明显。
沈清辞只当没瞧见。
反正她在这里只挤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走了。
谢小燕熟门熟路地领着沈清辞洗漱。
“我特地准备了新毛巾和新牙刷。”谢小燕殷勤地把崭新毛巾和牙刷递过来，“你拿着用。”
沈清辞从衣兜里摸出来自己的，“我带了的，这个你留着自己用。”
谢小燕点点头：“也行。”
洗漱完，两人进了被窝，谢小燕就一床被子，沈清辞不可避免地跟谢小燕挤在一个被窝里。
睡惯了自己铺了虎皮的床，沈清辞觉得这土炕床是真硬。
哪怕谢小燕垫的不算薄，但沈清辞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还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谢小燕贴在沈清辞耳边，极小声地问：“清辞，我猜今晚这事肯定是周红梅干的。”
“嗯，明天再说吧。”沈清辞不愿意在宿舍里聊这个。
哪怕谢小燕声音压得够低，也不能保证旁边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
万一泄露只言片语，被人拿去大做文章，只会生出不少事端。
谢小燕明白沈清辞的顾虑，强行压下自己想要讨论的欲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场部外的野沟里，夜风凛冽，寒意刺骨。
赵二狗是被活活冻醒的。
还没彻底睁眼，头部太阳穴、脖颈连带腰腹的位置，就传来刺骨钻心的剧痛，疼得他牙关打颤，不住呲牙咧嘴，倒抽冷气。
“嘶——痛死老子了……”
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昏沉发黑，脑袋昏昏胀胀的，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嗡嗡作响，每动一下，头皮都牵扯着疼。
酒后的眩晕和身上的伤痛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几欲呕吐。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胳膊，艰难坐起身。
他这是在哪里？
不对，被沈清辞那臭娘们砸晕前，他不是在老杨头的办公室吗？
零碎的画面断断续续涌入脑海：昏暗的办公室、煤油灯微弱的火光、身姿清冷的姑娘、还有迎面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