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干部接过巡山日志，一页页翻着，又对着口粮记录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记得倒是清楚。”
陈世杰站在一旁，看着那摞手续，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插了一句：“沈同志，你这木屋加建了不少啊。”
他指着主屋，“我记得以前就这一间，旁边两间，还有棚子那边，你都搞了不少建设吧？”
沈清辞心里暗道一声狗东西，有条不紊地解释：“是，多亏了其他同志的帮忙，捡的都是山里废弃的木材，绝对没有偷伐。”
“没有偷伐？这可不是由你说了算，我们会仔细调查，如果发现你监守自盗，那可是要吃牢饭的！”陈世杰沉声厉喝。
沈清辞一脸坦然，“我接受组织的一切调查。”
陈世杰侧脸看她，“那你再交代一些你和甘河第七生产队的陈向阳是什么情况，根据群众反映，你们有不正当的关系，你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沈清辞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面上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看着陈世杰，没有急着辩解，反而先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正当的关系、利用职务之便、大开方便之门。
这话要是坐实了，轻则说她作风有问题，重则能安她一个“监守自盗、徇私舞弊”的帽子。
她定了定神，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陈同志，你这话，我不认。”
“我跟陈向阳同志，是认识，也来往过几回。
他进山打猎，路过我这儿，讨过水、借过火，我下山采买，也托他捎带过几次东西。
这都是光明正大的往来，场部好些同志都知道，你随便问问就知道，我从来没瞒着谁。”
她顿了顿，看着陈世杰：“至于‘利用职务之便给他大开方便之门’，我是林场护林员，他是甘河第七生产队的队员，进山打猎是队里允许的正当营生，我守山，只要他不偷伐、不滥猎、不毁林，我有什么理由拦他？又有什么‘门’可开？”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陈世杰被她噎了一下，脸上那点厉色却不肯退：“你说得轻巧，群众反映你们来往过密，大白天的，他一个男人成天往你这山上跑，我记得上次看见你这里还有军用帐篷，是不是他给你弄来的？”
“你们……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你是不是参与了走私？那帐篷就是你走私的证据，你肯定是提前得知了检查组下来的消息，把帐篷收起来了！”
沈清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稳得像一潭死水。
“帐篷的事，陈同志怕是误会了。”她看着陈世杰，语气平静，“那是我借的，用完就还回去了。”
“那种东西你找谁借？”
“陈向阳。”
“他一个普通生产队员，上哪儿弄来这种军用物资，我看你们就是一丘之貉，都得严查！”
“陈同志。”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当，“你方才说我跟陈向阳有不正当关系，紧接着又说我是走私。
说是‘群众反映’，你一会儿安一个罪名，一会儿又安一个罪名。
我倒想问问，你到底哪一句有实据？”
她往前站了半步，看着陈世杰的眼睛：“我是下放知青，成分敏感，这个我知道。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比谁都清楚‘走私’这两个字，落到我头上都是要命的。
陈同志，你当着检查组的两位同志，把这么重的帽子往我头上扣，要是查下来没这回事，是你担这个‘诬陷同志’的名声，还是我白白背这个黑锅？”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
陈世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他真是小瞧了沈清辞，以前的沈清辞是个脑子里全是浆糊的千金大小姐，天真愚蠢的很。
哪像现在的沈清辞，牙尖嘴利，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没想到他一向自诩嘴皮子厉害，竟然在沈清辞这里落了下风！
戴眼镜的干部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干咳了一声，插话道：“陈干事，这……走私可是大事，得有实据才行。
沈同志说的也在理，要不这事咱们回头核实核实再说？”
他就是下来例行检查，可不想染上什么麻烦。
最主要是陈世杰事先也没跟他打过招呼，突然发难，还没有切实的证据，搞得他像个新兵蛋子一样，很尴尬。
黑脸干部也道：“今天只查口粮账目和副业登记，其他的，陈干事可以搜集好证据，交上来，我们会好好调查的。”
陈世杰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再往下扣帽子，只哼了一声，硬邦邦道：“核实就核实，沈清辞，你最好经得起查！”
“我经得起。”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的手续、我的日志、我的物资账目，全都经得起查。
陈同志要是查出了什么，我认；要是查不出，往后还请陈同志说话办事，多凭证据，少凭‘听说’。”
这话说得又稳又硬，像一记钉子，扎扎实实钉在地上。
检查组又记了几笔，便起身告辞。
陈世杰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暗色，却到底没再说什么，大步下了山径。
沈清辞送走检查组，闩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番话，她说得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已经汗湿了一层。
走私？
她不知道陈世杰怎么会把她往这个上面扯。
但这是要往死里整她。
这顶帽子要是真让他扣实了，她怕是连夜就得被抓到牢里去，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陈世杰这人，心思歹毒，但手段不怎么样，稚嫩。
可偏偏她身份敏感，如果没有资本家这层桎梏，陈世杰这样的捞仔，她能虐他三个来回的。
沈清辞咬着唇，不行，她还是要想想办法，让陈世杰不能轻易动她。
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自己有价值。
不仅林场看重，上头人也看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