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街的天，是鉛灰色的。
御靈使們踏著虛空，黑金官服在風里獵獵作響。
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腰間懸著靈域的執法金印，眼神冷得像兩塊冰。
"鎮魂將，夏鈴。"他展開諭令，"羅剎街近月來十三次靈脈異常暴動，界壁七次非自然震蕩。"
"靈域懷疑︰你私通域外邪祟，引外界之力入鎮魂街。"
"隨我們回靈域受審。"
夏鈴站在大街中央，懷里抱著守護靈令牌。
她身後，羅剎街的惡靈們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這條街是她守的。
這些惡靈，是她和甦晨一起，從只會游蕩的孤魂，一點點教化成守規矩的街坊。
"我沒有私通邪祟。"夏鈴的聲音有點發緊，但她沒退，"羅剎街的異常，我可以解釋——"
"解釋？"御靈使冷笑，"近一個月，羅剎街界壁震蕩七次，每次震蕩都伴隨著無法歸類的域外能量。靈域的巡天鏡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能量，全從你這條街起，也全在你這條街散。"
"上一任鎮魂將曹焱兵在時，羅剎街十年太平。"他步步緊逼，"你接手才多久？街里街外，邪祟叢生。"
"夏鈴，你一個剛簽約的新人鎮魂將，拿什麼壓得住這種動靜？"
"不是你引的，還能是誰？"
這話說得誅心。
周圍縮在角落里的惡靈們騷動起來，有幾個膽子大的想往前擠，被執法靈衛一眼瞪了回去。
夏鈴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不是不想反駁。
是她確實解釋不清。
那些震蕩，那些域外能量——她知道來源。
來源是甦晨。
是那個會在各個世界之間穿梭、會在她最危險的時刻從天而降的人。
可她不能說。
說了，就等于把甦晨、把萬界的存在，全暴露在靈域面前。
她一個人扛著這條街的秘密，扛得手心全是汗。
"靈域不听解釋。"御靈使打斷她，"只看結果。拿下。"
兩名御靈使身後的執法靈衛踏前一步，靈力凝成鎖鏈，朝夏鈴纏來。
夏鈴咬緊牙關，守護靈在她身後浮現——金甲戰靈，手持戰戟，擋在她身前。
"我跟你們走。"夏鈴深吸一口氣，"但羅剎街是我的轄區，你們不能——"
"能不能，不是你說了算。"
鎖鏈破空。
就在鎖鏈即將纏上戰靈的剎那，一只手，憑空伸了過來。
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那條靈力鎖鏈。
金光從那只手上漫開。
鎖鏈"叮"的一聲，寸寸崩碎。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靜止。
夏鈴瞪大眼楮。
甦晨站在她身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還保持著夾碎鎖鏈的姿勢。
他甚至沒看那兩個靈衛。
"抱歉，來晚了。"他偏過頭，沖夏鈴揚了揚下巴，"粥沒糊吧？"
夏鈴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上來了。
"你還知道來！"她聲音都劈叉了，"我、我剛才差點就——"
"差點就跟他們回去喝茶？"甦晨轉過身，"那不行。靈域的茶我听說過，苦得很，還不管飽。"
"放肆！"
為首的御靈使臉色鐵青，金印在腰間亮起，"你是何人？！敢闖靈域執法——"
"你在問我？"
甦晨終于正眼看向他。
金色的瞳孔緩緩抬起。
萬界之主的氣息，沒有任何保留地釋放出來。
那不是鎮魂街體系里的任何一種力量。
不是靈力，不是守護靈之力。
是凌駕于單一世界規則之上的、橫跨十三個世界的磅礡威壓。
御靈使們臉色齊變。
他們身後的執法靈衛，連帶著那些被鎖拿的惡靈，在這股威壓下齊刷刷矮了半截。
為首的御靈使修為最高，硬撐著沒跪，但握諭令的手已經在抖。
"你、你不是這個世界的存在……"
"萬界之主，甦晨。"甦晨報出名字，"羅剎街，是我的轄區。"
"夏鈴，是我的人。"
"你們靈域要拿人，先問過我。"
御靈使瞳孔猛縮。
萬界之主。
這個名號他在靈域的密檔里見過——那是被列為"最高級別不可招惹"的域外存在，靈域之主親自在檔案上批過四個字︰靜觀其變。
他沒想到，自己一趟例行巡視，會撞上這尊神。
"甦……甦大人。"御靈使的語氣硬生生拐了個彎，額角見汗，"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羅剎街異常確有實證，靈域律法——"
"律法我懂。"甦晨往前走了一步。
御靈使下意識後退一步。
"異常波動，是我搞出來的。"甦晨說得理直氣壯，"我在多個世界之間往來，路過你們這條街，界壁震了震。"
"就像你走夜路踩塌了個螞蟻窩。"
"現在螞蟻窩的主人要抓我的人頂罪？"
御靈使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比喻……他還真沒法接。
承認自己是螞蟻窩？還是否認甦晨是那個走路的？
"甦大人，話不能這麼說……"他硬著頭皮，"界壁震蕩非同小可，萬一引來域外邪祟——"
"域外邪祟？"
甦晨忽然笑了。
他笑得御靈使心里發毛。
"你倒是提醒我了。"甦晨的目光越過御靈使，落在他身後那隊執法靈衛身上。
寫輪眼，萬界之眼，同時開啟。
眼前的世界在他視野里層層剝開。
靈力的流動、守護靈的氣息、每一個靈衛的生機脈絡……
一切都清清楚楚。
大部分靈衛，氣息正常。
但隊伍的最後方，有三個靈衛——
他們的靈力底下，纏著一縷極淡、極隱蔽的灰白色霧氣。
那霧氣甦晨太熟了。
虛無之力。
和虛無聖子、和萬界花園里那些虛無戰士，一模一樣。
"叮！確認檢測到虛無能量反應！"系統的聲音冷了下來。
"三名執法靈衛體內存在虛無侵蝕痕跡，侵蝕度約15%，已被暗中改造。"
"他們攜帶的'靈域諭令'上，附著一枚虛無印記——作用是監听、定位。"
甦晨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本以為，這只是靈域對異常區域的一次例行執法。
沒想到。
虛無組織的手，已經伸進靈域內部了。
難怪靈域會突然對羅剎街下手。
難怪諭令來得這麼快、這麼急——
夏鈴是他甦晨的人，羅剎街是他在鎮魂街的據點。
這不是執法。
這是試探。
是虛無組織借靈域的刀，來摸他的底。
"甦大人？"御靈使被他盯得發毛，"您……在看什麼？"
甦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踱了兩步，繞著那隊靈衛走了半圈，像在市場上挑魚。
"你帶隊出靈域之前，上頭有沒有交代過什麼？"他忽然問。
御靈使一愣︰"交代？例行執法，按諭令行事……"
"諭令是誰擬的？"
"是……是靈域文書閣按規矩擬的，蓋了靈域之主的金印。"
"金印。"甦晨重復了一遍，"你親眼見到靈域之主蓋印了？"
御靈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當然沒見到。
靈域之主閉關多年，尋常諭令都是文書閣按流程走印，金印就供在殿里，誰會多問一句。
甦晨要的就是他這一怔。
"你看。"甦晨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三個人，"連你自己都說不清，這道諭令到底是靈域之主的意思，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借他的金印發出來的。"
"看三個死人。"甦晨淡淡地說。
御靈使一愣。
甦晨抬手。
萬界之力化作三道金光，快得沒人看清，精準地落在隊伍最後方那三個靈衛身上。
"噗、噗、噗。"
三聲輕響。
那三個靈衛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身體表面的灰白霧氣被金光逼出，在半空里扭曲、嘶鳴，最後燒成灰燼。
三枚黑色的、刻著"無"字的細小印記，"當啷啷"掉在地上。
全場死寂。
御靈使猛地回頭，看著自己的三個下屬直挺挺倒下，臉色慘白。
"這、這是——"
"虛無組織。"甦晨腳尖一挑，把一枚黑印記挑到御靈使面前。
"認識嗎？"
御靈使盯著那個"無"字，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在靈域最高機密的檔案里，見過這個標記。
那是連靈域之主都諱莫如深的東西。
"他們……混進了執法隊？"御靈使的聲音發干。
"混進的何止執法隊。"甦晨盯著他，一字一句。
"回去告訴你們靈域之主。"
"羅剎街沒有域外邪祟，但他的靈域里，已經鑽進了真正的髒東西。"
"這次我替他清理了三個。"
"下次——"甦晨的金色瞳孔里沒有一絲溫度，"我不敢保證，還能這麼客氣。"
御靈使"撲通"一聲，幾乎是跪下去把那卷諭令撿了回來。
"下官……下官明白！這就回靈域復命！"
他連頭都不敢抬，帶著剩下的靈衛，倉皇升空，片刻不敢停留地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里。
來得氣勢洶洶。
走得屁滾尿流。
隊伍里有個年輕的靈衛，飛出去老遠才敢回頭看一眼。
他看見那個被諭令點名的"私通邪祟"的鎮魂將，正被那個金色的身影扶著，一邊抹眼淚一邊嘟囔。
而剛才還高高在上的執法隊，像一群被抄了家的麻雀，頭都不帶回的。
"大人。"年輕靈衛忍不住小聲問，"咱們……就這麼走了？諭令還沒辦呢。"
御靈使頭也不回，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辦諭令？"
"你想辦，你留下。我還想多活幾年。"
羅剎街的大街上，惡靈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夏鈴站在甦晨身後，看著那隊人影消失，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
她腿一軟，差點坐下。
甦晨反手扶住她。
"嚇著了？"
"才、才沒有。"夏鈴嘴硬，眼眶卻紅紅的，"我就是……就是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麼快。"
"我說過。"甦晨看著她，"有事，找我。"
夏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耳朵紅透了。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當口，系統的提示音又響了。
這一次，語氣帶著一絲凝重。
"叮！檢測到異常。"
"夏鈴的守護靈——在虛無印記被焚毀的瞬間，產生了強烈共鳴。"
甦晨一愣，轉頭看向夏鈴身後。
那尊金甲戰靈，正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
是激動。
戰靈那雙空洞的眼楮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縷極淡的金光，像是在回應某種跨越萬古的召喚。
"系統，它怎麼了？"
"……無法解釋。"系統罕見地給出了不確定的答案。
"但宿主的萬界之力，對這尊守護靈產生了'溯源'反應。"
"建議︰以萬界之眼，追溯這尊守護靈的本源。"
"它的來歷——"
"恐怕比鎮魂街現存的所有記載，都要古老。"
甦晨看著那尊微微發光的金甲戰靈，緩緩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