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山的天，是金白色的。
七兄弟站在山脊上，仰頭看著那道從雲縫里垂下來的鎖鏈，和鎖鏈下漫山遍野的傀儡。
大娃把拳頭捏得 響。
"兄弟們。"
"嗯！"六個弟弟齊聲應。
"咱七兄弟，從藤上下來那天起，就是守這座山的。"大娃的聲音像悶雷，"今天山有難，沒別的說的——"
"干就完了！"
"干！！！"
七道身影同時竄了出去。
大娃當頭，身形暴漲到十丈，一拳砸在最前排的傀儡陣里。
這一拳，他能打穿半座山。
傀儡群里立刻空出一個大坑，十幾具傀儡被砸得倒飛出去。
可下一瞬，那些倒飛的傀儡在半空一頓，身上金白光一閃，碎掉的身體重新拼合，穩穩落回地上，連腳步都沒亂。
大娃一愣。
"打不碎？"
二娃千里眼一掃，急吼︰"大哥！它們心口有根金線連著天上的鏈子，打壞了能續上！"
"那就連鏈子一起打！"
三娃銅頭鐵臂撞進敵群，四娃噴火、五娃吐水，水火交纏犁出一條焦黑的通道。六娃隱了身形，在傀儡堆里神出鬼沒，專挑關節打。七娃舉起寶葫蘆——
"收！"
葫蘆口，爆發出巨大的吸力，成片的傀儡被拽得離地飛起。
有效！
七娃剛咧嘴，葫蘆底忽然一沉。
那些被吸到半途的傀儡，身上的金線同時繃直，像被一只大手從天上拉住。
葫蘆的吸力和天上的拉力角力，七娃小臉憋得通紅，抱著葫蘆連退三步。
"七弟！"
就在這一瞬，三具傀儡突破了水火封鎖，直取七娃。
大娃嘶吼著撲過去擋，硬生生用後背吃下了三道金白色的掌力。
"轟！"
十丈高的巨人被砸得單膝跪地，後背的戰甲裂開，紅色的血浸透了衣衫。
"大哥！！"
"別管我！"大娃吐出一口血，撐著地站起來，"守山！"
二娃的千里眼全程盯著天上的鎖鏈，嗓子都喊劈了。
"六弟！左邊三個鑽地了！"
六娃本來隱著身，聞言一個閃身從地下拎出三具土行傀儡，順手把它們的腦袋按在一起磕成金白色的餅。
"謝了二哥！"
"三娃！你右邊那具硬的，心口金線繞了三圈，別硬接！"
三娃銅頭鐵臂正撞得興起，聞言硬生生拐彎，肩膀貼著那道金光擦過去，火星子濺了一臉。
"知道了知道了——哎五娃，你水噴準點，噴我頭上了！"
五娃吐水吐得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噴一邊回嘴︰"你自己往水柱上撞，怪我？"
七兄弟在自家門口打了千萬次配合，第一次遇到打不壞的敵人，亂是亂，陣腳沒散。
山腰上，另一條戰線也在打。
蛇精一身妖媚的盛裝，此刻卻殺得比誰都凶。
她的玉如意化成蛇鞭，一鞭卷住一具傀儡的脖子，妖力灌入，那傀儡身上的金白光居然真的黯了幾分。
"呵。"蛇精媚眼含煞，"在老身的地盤上抽葫蘆山的髓？問過這座山里最毒的那條蛇沒有！"
蠍子精舉著大刀守在她側後，大刀舞成一團黑光。
"夫人小心左邊！"
"你顧好你自己！"蛇精反手一鞭抽碎偷襲的傀儡，嘴上不饒人，"當年你和我跟七兄弟打了多少年，他們的山就是我們的山！現在誰敢動這座山——"
"老娘跟他拼命！"
一只傀儡從地底破土而出，刀鋒直取蛇精心口。
蛇精瞳孔一縮，來不及閃避。
一面黑色的刀牆橫了過來。
蠍子精用自己的背，接下了那一擊。
金白色的刀氣透體而過，他悶哼一聲，膝蓋一彎，又硬生生站直。
"夫人……"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俺老蠍別的本事沒有，抗揍……"
"閉嘴。"蛇精的聲音忽然有點抖，鞭影卻更密了，"你敢死，我就敢守寡——守寡之後改嫁，讓你墳頭天天放鞭炮！"
"那俺可不能死！"
兩口子一鞭一刀，死死釘在山腰上。
可傀儡太多了。
天上裂縫里還在往下掉，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金白色的雪。
七兄弟的力氣在飛速消耗，寶葫蘆的吸力越來越弱。山心那道金色裂紋越裂越寬，鎖鏈每抽動一下，整座葫蘆山就跟著晃一晃。
七色泉眼，又熄滅了兩道。
就在大娃第二次被砸跪、七娃的葫蘆被金線反震得脫手飛出的剎那——
天空中，一道傳送門轟然洞開。
金色的光瀑傾瀉而下。
甦晨一步踏出，身後跟著火焰纏身的火靈兒，和神兵出鞘的鐵心。
"葫蘆山的諸位——"
甦晨的聲音滾過整座山，萬界之力在他掌心跳動，金黑二色的光把半邊天都壓住了。
"援軍，到了！"
火靈兒二話不說，人在半空就是一拳。
荒古之火凝成一頭數十丈的火鳳，尖嘯著扎進傀儡最密集的地方。火過之處，金白的軀體成片熔化——熔了還能拼？那就把金線一起燒斷！
鐵心的統帥之劍出鞘，東方神兵的清鳴響徹群山。
"神兵，听令——鎮山！"
劍光照亮山脊，一道巨大的神兵虛影從天而降，劍柄朝下，重重釘入葫蘆山的山心裂縫。
瘋狂蔓延的裂紋，被這一劍硬生生釘住，不再擴大。
"甦晨小子！"大娃抹了把臉上的血，咧開嘴笑，"你來得夠慢的！"
"路上堵車。"甦晨落在他身邊，一把按住他的肩，萬界之力渡過去，"十三界同時出事，我就一雙腿，理解一下。"
火靈兒已經殺紅了眼，回頭吼︰"別敘舊了！這些東西殺不完！"
"殺不完就換個打法。"甦晨的萬界之眼全開，掃視全場。
他看清了。
每一具傀儡心口的金線，都匯向天空那截鎖鏈。鎖鏈的另一頭，扎進山心——不是扎在山體上，是扎在葫蘆山的本源核心上。
傀儡只是看門的狗。
鎖鏈，才是伸進來的那根吸管。
"大娃，七兄弟還能合體嗎？"
"能！"大娃吼。
七道身影靠攏，七色光芒沖天而起，合為一尊七色巨人。巨人一把抄起被燒斷了大半金線的寶葫蘆，甕聲甕氣︰"干啥！"
甦晨剛要答話，眼角余光瞥見一幕奇景。
蠍子精背著脫力的蛇精，正一瘸一拐地往山心撤。蛇精的蛇鞭軟成了一條普通絲帶，人還在他背上嘟囔，說自己沒輸，就是妖力先一步認輸了。
"蠍子精，你去哪？"
"俺夫人脫力了！"蠍子精頭也不回，大刀還拄著防偷襲，"俺先把她送回洞府——甦晨小子，這山你可給俺守住了！"
"我守山，你倒會疼人。"
"那是！"蠍子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理直氣壯，"俺們妖怪怎麼了？妖怪疼媳婦兒，不丟人！"
火靈兒一邊放火一邊回頭︰"哎，這蠍子比某些人上道。"
甦晨︰"……你別指桑罵槐。"
七色巨人甕聲甕氣補刀︰"就是，某些人烤個魷魚還能烤糊。"
甦晨︰"你們葫蘆山怎麼回事，統一培訓過的？"
"跟我走！"
甦晨縱身躍起，金黑之力化作長橋，直登山心裂口之上。
鎖鏈就在眼前，金白色，比山還粗，表面流淌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鐵心的神兵虛影釘住裂縫，為他爭取時間。火靈兒的火鳳在下方盤旋，把涌上來的傀儡攔在百丈之外。
他沒有急著上手。
"火靈兒，燒它。"
火靈兒的荒古火鳳盤旋而上，千度的火焰裹住鎖鏈。金白的鎖鏈在火里靜靜流淌，連顏色都沒變。
"沒用。"火靈兒咬牙，"這東西……不吃火。我燒了半天，它還挺涼快。"
"我來。"鐵心劍引神兵之力，一劍斬在鎖鏈上。劍尖崩出缺口，鎖鏈無傷。
七色巨人把寶葫蘆口對準鎖鏈︰"我吸它！"
吸力開到最大，鎖鏈被扯得微微一晃，便再無動靜——它連著的是整個天道，七兄弟的吸力跟它比，像拿吸管嘬大海。
蛇精遠遠甩出妖鞭，葫蘆山最毒的妖力纏上鎖鏈，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邪門了。"蛇精收了鞭子，媚眼里滿是凝重，"老身這毒，當年連山神都敢藥，藥不動一根鏈子？"
甦晨看著這一幕，心一點點沉下去。
火也試過，劍也試過，吸也試過，毒也試過。
不是他們不夠強。
是這根東西，根本不在他們能夠到的那一層。
甦晨雙手握住鎖鏈，萬界之力全力灌注——
鎖鏈紋絲不動。
一股恐怖的反噬順著手臂沖上來，他悶哼一聲，虎口崩裂。
這不是蠻力能撼動的東西。
它不是武器，是"規則"。
就在他僵持的這十幾息里，鎖鏈猛地一縮，像一頭吸飽了血的水蛭，帶著整座山的震動，往裂縫深處沉去。
七色巨人發出一聲痛吼。
釘住山心的神劍虛影，寸寸碎裂。
甦晨被震飛出去，被火靈兒凌空接住。
他半跪在空中，抬頭看。
鎖鏈沉回了天穹裂縫，只留下山心那個猙獰的窟窿。
葫蘆山的天空，金白色的傀儡如退潮般撤去，像是收到了某種號令，轉眼走得干干淨淨。
漫山遍野，只剩下狼藉和傷員。
七娃跪在地上，捧著他的寶葫蘆。
葫蘆上，裂了三道紋。
"大哥……"七娃的聲音帶著哭腔，"葫蘆……它餓了。"
大娃撐著膝蓋站起來，看向山心。
曾經七色翻騰的泉眼，只剩四色。
整座葫蘆山的草木，在這一戰之間，黃了三成。
甦晨落在山心，萬界之眼看向本源深處，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叮。】系統的聲音很輕。
【葫蘆山本源流失——三成。】
【七色本源，被輪回鎖鏈抽走部分，已流向世界壁壘之外。】
甦晨站在那個窟窿前，指節攥得發白。
他擋下了傀儡。
他守住了山。
可那根吸管，還是當著他的面，吸走了這座山三成的命。
火靈兒落在他身後，難得沒有咋呼。
鐵心收劍入鞘，輕聲問︰"能奪回來嗎？"
甦晨望著鎖鏈消失的方向，那里，十三世界的壁壘之外，有什麼東西正在把它們的命，一口一口咽下去。
"鎖鏈連著一個地方。"他緩緩開口。
"所有被抽走的本源，都流去了同一個方向。"
"那里——就是答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