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開始于一記蘿卜砸臉。
準確地說，是馮寶寶把一根洗干淨的蘿卜塞進甦晨手里。
"帶著。"她言簡意賅。
"我這是去潛入，不是去郊游。"
"潛入也要吃飯。"馮寶寶一臉天經地義，"餓著肚子，跑不快。"
甦晨捏著那根蘿卜，還想再說什麼，黑化甦晨已經從他身邊走過，順手把蘿卜抄走，咬了一口。
"她說得對。"黑化甦晨嚼著蘿卜，含糊不清，"上次我闖核心，打到後半段餓得眼冒金星，被人一拳糊臉上。"
"……你一個萬界之主，打到一半還會餓？"
"萬界之主也得吃飯。"
兩個甦晨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別過臉去。
"出發。"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入了世界墳場。
甦晨的潛入隊跟在他身後︰鏡心、鐵心、夏鈴，七色合一的葫蘆巨人縮成了巴掌大小，蹲在甦晨肩頭上。
黑化甦晨帶著四位使徒，走另一條路。
墳場里沒有路。
腳下是虛空中漂浮的碎石，身邊是一具具世界的殘骸。
他們路過一塊巨大的殘骸，上面能看到一整座村莊的廢墟——石磨還在，井繩還在，牆頭甚至還趴著一只石化的貓，保持著曬太陽的姿勢，卻已經沒有了任何生氣。
"這是哪一輪的世界？"夏鈴小聲問。
"查不出來。"鏡心閉著眼，十二脈門泛著幽藍的光，她在感知殘骸上殘留的脈頻，"太久了。它的'聲音'已經散干淨了，連是哪個世界都听不出來。"
"死透了的世界，連名字都留不下。"鐵心按著神兵，聲音發緊。
甦晨沒說話。
他想起灰原哀的數據︰二十七輪輪回，無數個世界。
眼前這些殘骸，每一塊底下，都壓著一整代人活過、笑過、吵過架、吃過飯的日子。
而現在，它們只是墳場里一塊石頭。
"這地方，邪性。"鐵心一邊飛掠，一邊盯著腳下一塊殘骸。
那殘骸上留著半截招牌，字跡被歲月啃得只剩一個"酒"字。招牌底下，還擺著兩張翻倒的桌子，桌上有一對陶碗，碗里空空如也。
"開酒館的。"鐵心聲音發悶，"這世界死之前，還有人在這兒喝酒。"
"說不定正喝著，天就塌了。"夏鈴接了一句，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肩上的七色葫蘆小人兒忽然開口，是大娃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甦晨哥，俺們合體以後，能听見這些石頭在哭。"
甦晨心里一動。"哭？"
"嗡嗡的，听不清詞。"二娃接過去，他耳力最好，"就一個調，翻來覆去的，像是好多好多人在喊同一個名字。"
甦晨沉默下來。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死透了的世界，連聲音都散了以後，剩下的最後一點回響。
通訊頻道里，黑化甦晨忽然開口。
"別琢磨那些石頭。"
他的路線和甦晨平行，隔著兩片殘骸帶，"這墳場我走過兩趟，認得路。你們左前方那塊長得像魚頭的殘骸，繞開它，底下壓著一片寂滅渦流，沾著就被吸進去。"
甦晨照做，帶人繞過那塊魚頭殘骸。
繞過去之後，他忽然反應過來。
"等等，你怎麼知道我走到魚頭殘骸了？"
"……"
"你不是走另一條路嗎？"
"我走過的路，我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頭長什麼樣。"黑化甦晨語氣生硬，"少廢話，跟上。"
甦晨咧嘴。
"哎，黑臉的。"
"又干嘛。"
"你三年前第一次闖這兒，是不是也有人在通訊里這麼提醒你？"
頻道里沉默了兩秒。
"沒有。"黑化甦晨說，"那時候通訊那頭，沒人了。"
甦晨的笑容收了收。
他沒再接話，只是帶人加快了腳步。
"別走神。"黑化甦晨的聲音從另一條路線的通訊里傳來，"快到外圈了。"
甦晨抬頭。
墳場的盡頭，黑暗退去。
前方，出現了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光"。
那不是亮。
是輪回核心。
一顆巨大的星球，懸浮在虛空的正中央。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構成它的，是無數塊世界碎片。有完整的山巒，有斷裂的城市，有半片海洋，有倒懸的森林，有燃燒著又永遠不會熄滅的火山，有結冰了又永遠不會解凍的湖泊。
所有碎片被一種暗金色的力量黏合在一起，緩緩旋轉。
每一塊碎片上，都纏著黑色的鎖鏈。
鎖鏈的一端扎進碎片，另一端匯向核心最中央——那里有一團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也暗得讓人心里發慌。
十三根最粗的鎖鏈，從核心上延伸出去，穿過虛空，扎向十三個世界的方向。
甦晨能"看"到，那些鎖鏈正在搏動。
每搏動一下，就有一縷世界本源被抽進來，融進核心的旋轉里。
"那就是天道的'胃'。"鏡心的聲音有些發干。
"別盯著中心看。"黑化甦晨警告，"核心會'讀'盯著它看的人。看久了，它知道你想干嘛。"
甦晨立刻收回目光，改用共鳴體的感知去"听"。
"甦晨。"灰原哀的聲音在通訊里壓得極低，"徐欣的念力網絡掃到了核心外圍的能量分布。我給你提個醒。"
"說。"
"那些守衛的能量反應，和你們一樣，是'萬界之主'頻段。"她頓了頓，"三百多個，每一個都是。你們在它們眼里，不是入侵者。"
"是什麼？"夏鈴忍不住問。
"是同一把鎖，鎖眼里新來的一把鑰匙。"灰原哀說，"它們會本能地排除'新鑰匙'。這不是戰斗，是排異反應。"
"說人話。"鐵心皺眉。
"人話就是——"灰原哀的聲音冷了一度，"它們不會累，不會怕，不會手下留情，也听不進勸。因為它們自己，就是沒插進鎖里、被主人扔進廢鐵堆的鑰匙。"
沒人接話。
連鐵心都沉默了。
甦晨盯著那圈旋轉的星環，忽然覺得喉嚨發澀。
核心在轉。
旋轉聲不是風聲，也不是雷聲。
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
有哭，有笑，有喊，有呢喃，有千萬人同時說話的嘈雜，又有一個人獨自嘆息的清晰。
甦晨听了兩秒，後背全是冷汗。
他听出來了——那些聲音，是被核心吞掉的無數輪回里，無數人的"殘留"。
"外圍守衛在什麼位置？"鐵心壓低聲音。
黑化甦晨沒有立刻回答。
下一刻，甦晨的感知里，核心外圍那片原本"空"著的軌道上——
亮起了一雙雙眼楮。
一雙，兩雙，十雙，百雙……
成百上千雙眼楮，同時在軌道上睜開。
沒有聲音，沒有殺氣外放，甚至沒有能量波動。
可那些眼楮睜開的瞬間，潛入隊的每個人，都感覺自己被一座山壓住了。
"別動。"黑化甦晨的聲音急促起來，"它們沒鎖定你們之前，別動！"
甦晨死死按住想拔刀的鐵心。
那些"東西"緩緩從軌道的陰影里浮了出來。
是人形。
或者說，曾經是人。
它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裝束——有的披著獸皮，有的穿著鎧甲，有的長袍寬袖，有的身上纏繞著甦晨從未見過的能量紋路。
每一個，都有一張不同的臉。
可有一張臉，甦晨越看越覺得熟悉。
因為那些臉，雖然五官各異，神情卻都一樣。
麻木。
死寂。
像被抽走了"人"的那部分，只剩下一具還在呼吸的殼。
它們緩緩列隊，繞著核心旋轉，像一圈活著的星環。
"歷代失敗的萬界之主。"鏡心的唇都在發白，"我數到的……已經有三百多個了。不止二十七輪。輪回比系統記錄的，更早。"
"三百多個萬界之主。"夏鈴的聲音發顫，"全都……"
"全都死在了大寂滅里，被天道撈回來，煉成了看門的。"黑化甦晨的聲音冷得像冰，"我三年前那次，就是被它們圍的。"
甦晨盯著那圈旋轉的傀儡星環，喉嚨發緊。
三百多個"他"。
三百多個走過跟他一樣的路、收過跟他一樣的姑娘、最後卻沒能走到終點的自己。
這才是天道最狠的地方。
它不殺你。
它讓你死後，繼續替它看著下一個送死的人。
"听我口令。"黑化甦晨的聲音沉了下來，"三、二、一——"
"動手！"
轟！！！
核心軌道的另一側，黑色的虛無之力驟然炸開！
黑化甦晨沒有任何保留，萬界之主級別的虛無之力像一整片黑色的海嘯，狠狠拍在傀儡星環的一端！
四位使徒同時出手，四道虛無光柱轟向軌道！
"喂——！"黑化甦晨站在海嘯的最前方，沖著那圈傀儡，扯開了嗓子。
那聲音里灌注了虛無之力，滾滾碾過整片軌道。
"看門的！都看這邊！"
"我知道你們听得見！"
"三年前那個闖核心被你們打跑的黑衣服——老子又來了！"
傀儡星環的旋轉，第一次出現了停滯。
一雙雙麻木的眼楮，齊刷刷轉向了黑化甦晨的方向。
然後——
整個星環動了。
三百多具傀儡，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放棄了軌道，朝著黑化甦晨的方向，黑壓壓地撲了過去！
"走！！！"黑化甦晨的吼聲從通訊里炸響，"它們被我拉走了！核心內層的缺口開了六十息——甦晨，給我沖！"
甦晨沒有猶豫。
"鏡心，找缺口！鐵心開路！"
"明白！"
鐵心的神兵出鞘，銀白劍光撕裂黑暗。
七色葫蘆巨人從甦晨肩頭彈起，迎風就漲，化作頂天立地的七色身影，一拳轟向傀儡星環讓開的那條縫隙！
夏鈴的將牌亮了，許褚的巨斧虛影在虛空中劈出一條路。
鏡心十二脈門全開，幽藍光幕在她眼前飛速展開。
"缺口在核心自轉第三圈與第四圈的咬合處！脈頻空檔只有五十七息——快！"
一行人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那條被黑化甦晨用命撞開的縫隙。
傀儡星環被黑化甦晨死死拖在軌道外側，無數雙麻木的眼楮追著他的身影，一掌一掌轟碎虛空。
黑化甦晨且戰且退，把傀儡群往墳場深處引。
他一邊打，一邊在通訊里罵。
"甦晨，我警告你。"
"你要是敢在六十息之內沒找到人——"
"我做鬼都要沖進核心，先把你揍一頓。"
甦晨一頭扎進核心的碎片洪流，回頭吼了一嗓子。
"你先活著再說這話！"
核心的碎片在身邊飛旋，暗金色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甦晨一邊全速突進，一邊用共鳴體的感知掃過四周。
傀儡星環被引走了，內層的碎片洪流里，暫時沒有守衛。
可就在他穿過第三圈碎片、即將咬入第四圈的瞬間——
他的感知，猛地一頓。
碎片洪流的邊緣，有一具傀儡，沒有跟著星環去追黑化甦晨。
它獨自懸浮在一塊破碎的大陸殘骸上，背對著甦晨，一動不動。
甦晨本來不打算停。
六十息，一秒都浪費不起。
可就在他掠過那塊殘骸的剎那——
那具傀儡，緩緩轉過了頭。
甦晨的呼吸，停了。
那張臉。
那張從三百多具傀儡里、他以為自己絕不會認錯的臉——
是他自己的臉。
不是黑化甦晨。
是一張更年輕、更干淨，卻同樣麻木死寂的，甦晨的臉。
那具傀儡看著他。
麻木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生銹的鐵摩擦，一字一字，從遙遠到不可思議的輪回深處傳來。
"你……"
"也是……來送她們……去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