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師傅托杜同志查的消息，是八月底傳回來的。
那天傍晚，廖師傅把陳一鳴叫到鎮上坊的後院，遞過來一封信︰“杜同志的回信。他查了農場改造辦的檔案，吳大順就是你說的那個‘吳麻子’，判了十年，去年年底放出來的。”
“放出來了？”陳一鳴接過信，“他現在在哪兒？”
“信上說，”廖師傅道︰“吳大順放出來以後，沒回原籍，在省城落了腳，混跡在城南的茶館一帶，靠給人跑腿、說合過日子。今年七月，有一回有人看見他跟一個四十來歲、說話帶著青水縣口音的男人，前後腳進了同一家招待所。”
“青水縣口音？七月？”陳一鳴心里一動，“廖師傅，我記起來了，七月十五前後，錢先生坐班車去過一趟省城！”
廖師傅沉吟道︰“錢先生。周滿倉的錢先生，跟吳大順，前後腳出現在同一家招待所，你說，他們是踫巧，還是約好的？”
陳一鳴把信放下，在院里來回走了幾步。他想起勞改農場那七年，吳大順跟他不在一個隊，可放風的時候，見過幾回。那人五十來歲，干瘦，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于算計的。他在農場里，人緣不好，可誰都怕他，他記仇，心又狠。
陳一鳴道︰“廖師傅，您說，吳大順這個人，值不值得我去會一會？”
廖師傅道︰“值。他要是真跟錢先生有來往，那他就是周滿倉埋在外頭的一顆子。你去找他，就是把周滿倉的棋，看穿了。”
“那杜同志信里，”陳一鳴又翻了翻那封信，“有沒有說，吳大順放出來以後，跟什麼人來往？”
廖師傅道︰“說了。杜同志查了，吳大順放出來以後，在省城租了間小屋，平日就在茶館混，替人跑腿說合。可有一樁杜同志提了一句︰吳大順隔一兩個月，就往縣里匯一次錢，數目不大，可沒斷過。”
“往縣里匯錢？”陳一鳴眉頭一皺，“匯給誰？”
“信上沒說。”廖師傅道︰“杜同志不是查案子的，能查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托了老交情了。一鳴，你記著，吳大順要是每月往縣里匯錢，那他跟縣里，就有扯不斷的線。這條線，是誰的，你去省城的時候，自己問。”
陳一鳴道︰“哪有這麼巧的事。周滿倉讓吳大順寄那封匿名信，時間也對得上，信是從省城寄出來的，就是七月里。”
廖師傅道︰“這麼一捋，吳大順這封信，八成是錢先生授意的。周滿倉的手，伸到省城去了。”
“他何止伸到省城。”陳一鳴冷笑一聲，“他還伸到德順齋去了。佟文軒在展銷會上輸給我，周滿倉轉頭就跟他勾搭上，錢先生去省城，明面上是找德順齋，暗地里，怕是連吳大順也一塊兒見了。”
“一鳴，”廖師傅看著他，“吳大順這個人，你打算怎麼辦？”
陳一鳴道︰“查。他不光寄了那封信，還牽扯七年前的舊案。馬建軍說，當年那批布票是鎮上人的貨，牽線的就是‘吳麻子’，這個吳麻子，十有八九就是吳大順。我得當面會會他。”
廖師傅叮囑道︰“哪能。省城水深，你去會他，帶上人，別單槍匹馬。吳大順那種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你跟他說話，留三分心。”
陳一鳴道︰“我省得。九月初，首批貨交貨省城，我正好借著交貨的由頭，去會會他。”
“還有一樁”廖師傅又想起什麼，“吳大順要是真跟錢先生有來往，那他手里，八成握著周滿倉的把柄。你見了他，別急著逼問，先讓他自己說。他那種人，你越急，他越拿喬。”
陳一鳴笑道︰“廖師傅，您這是教我跟人精打交道。”
“跟人精打交道，”廖師傅也笑了，“就得比人精，還精三分。”
正說著，許春來從縣城趕到鎮上，氣喘吁吁道︰“陳掌櫃，省城那邊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我托省城的舊相識打听，”許春來壓低聲音，“德順齋的佟文軒，這兩天在省城茶樓，跟人提了好幾次‘一鳴食品坊’。他說，縣里來的土貨，憑運氣拿了回第一名，就想在省城站穩腳跟，那是做夢。他還放話，‘九月初的交貨驗收，我讓他過不了關。’”
“驗收？”陳一鳴眉頭一皺，“他要對交貨驗收下手？”
許春來道︰“怕是。听說他最近，跟省食品公司驗收組的人，走得近。”
“驗收組的人，”陳一鳴沉吟片刻，“春來，你繼續盯。咱的貨，經得起驗；可他要是想在驗收上做手腳，咱也得防一手。”
許春來道︰“防？怎麼防？”
“留樣。”陳一鳴道︰“從明兒起，每批貨出鍋，留樣三份︰一份送防疫站老周復檢，一份封存自存，一份隨貨交驗收。封條、編號、日期，一樣不能少。咱的貨，每一斤都得經得起查，他要驗，咱就讓他驗個明明白白。”
許春來道︰“好！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陳一鳴叫住他，“留樣的封條，用咱自己刻的那方小印。印章只有我和你有，旁人做不了假。封存的時候，你和老葛頭兩個人一起封，寫清楚日期、品名、批號，誰也不許單獨經手。”
許春來道︰“陳掌櫃，您這是把留樣，當金條看著了。”
陳一鳴道︰“這批貨，比金條還金貴。金條丟了，是錢的事；這批貨要是讓人做了手腳，丟的是‘一鳴’這塊牌子。”
“我這就去辦。”許春來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陳掌櫃，還有個事兒，聯營車間那邊，牛主任說，新招的臨時工里，有個人手腳不太干淨，昨兒在灶間偷吃鹵肉，讓人撞見了。牛主任問，是攆了還是留著？”
“偷吃鹵肉？”陳一鳴眉頭一皺，“叫什麼名字？”
許春來道︰“姓錢，叫什麼錢廣財，是周記那邊一個遠房親戚托進來的。”
“錢廣財，周記的遠房親戚，”陳一鳴心里一動，“先別攆。你告訴牛主任，這人的手，盯緊了；他要是再手腳不干淨，報我。”
“好。”許春來應下，“我這就去安排。”
夜里，陳一鳴坐在分號後院，把這兩條線，在腦子里捋了一遍︰
一條，是馬建軍，他說，七年前那批布票不是他的，是鎮上人的貨，舉報他的人也是那貨主派的。鎮上能倒騰布票的人，周滿倉。
另一條，是吳大順，周滿倉的人，寄匿名信嚇他，又跟錢先生前後腳出現在省城。省城，德順齋。
他把兩條線，又細細地捻了一遍，忽然發現一件此前沒留神的事︰錢先生去省城，是七月十五；吳大順跟人接頭，也是七月。那時候，展銷會還沒開幕，佟文軒還沒跟陳一鳴正面交鋒，可周滿倉，已經讓錢先生去省城鋪路了。
陳一鳴喃喃道︰“他這是，未雨綢繆。”
那時候就在鋪路。這個周滿倉，比他想的有耐心得多。
陳一鳴輕聲道︰“周滿倉，你到底，布了多少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