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遠站起來的時候，佟文軒的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秦志遠道︰“譚副經理，在座的各位，請先看一樣東西。”他走到桌前，把一封信攤開，“這是三天前，省食品公司收到的匿名信。信上說︰一鳴食品坊陳一鳴，賄賂驗收人員，請公司徹查。信末署名，‘一個知情人’。”
佟文軒道︰“匿名信？這跟我德順齋，有什麼關系？”
秦志遠道︰“佟掌櫃別急。這封信的筆跡，我請公司里的同志比對過，跟您剛才遞交的、侯同志那份‘親筆陳述’，出自同一支筆。”
會議室里，一下子炸了鍋。
“胡說！”佟文軒“騰”地站起來，“我德順齋，從不寫匿名信！”
秦志遠道︰“是不是胡說，請筆跡專家來鑒定，一驗便知。”他轉向姓侯的，“侯同志，你前天在看守所里寫的那份‘陳述’，是你自己寫的，還是有人寫好、你抄的？”
姓侯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我，我，”
佟文軒身後那兩個賬房，頭埋得更低了。秦志遠看在眼里，心里已經有了底，佟家這一手，備得急，連賬房都沒來得及囑咐周全。他故意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道︰“侯同志，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說。”
“侯同志，”秦志遠的聲音，不高卻穩，“你想想清楚再說。今天在座的有公司領導，有公安的同志，你要是說了假話，這假話，是要記進檔案的。是替人扛，還是替自己說，你掂量。”
佟文軒的眉頭，擰了起來︰“秦科長，你這是當著大家的面，威脅證人！”
“佟掌櫃，”秦志遠道︰“我要是想威脅他，就不會當著大家的面說了。我是提醒他，證人說了假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德順齋遞的狀子，公司要查；這假陳述，公安也要查。查出來是誰寫的、誰讓他抄的，一個都跑不了。”
“侯同志，”陳一鳴接過話頭，“我再問你一句，你說九月初二夜里，我找到你，讓你摻壞料。那天夜里，我在哪兒？我告訴你，九月初二夜里，我在縣里分號，跟許春來、劉根生一起，清點第二天的貨。有十幾個人能作證。我壓根兒不在省城，怎麼找到你？”
“你，”姓侯的瞪大了眼楮，“你九月初二，不在省城？”
陳一鳴道︰“不在。我的貨，是九月初三早上押到的。九月初二夜里，我在縣里，一晚上沒出分號。你要是不信，可以問防疫站老周，他九月初二下午，還來分號看過留樣。”
姓侯的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他看了看佟文軒，又看了看陳一鳴，最後，目光落在秦志遠身上。秦志遠不看他，只是把那份筆跡比對的材料，輕輕推到了桌子中間。
“侯同志，”秦志遠道︰“你九月初三那天招認的時候，說的是‘姓佟的’給了你錢。你今天說，是陳掌櫃指使你。陳掌櫃九月初二壓根兒不在省城，你這話，對不上號。我再問你一遍，那份‘陳述’，到底是誰寫的？”
姓侯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甦晚晴坐在陳一鳴右手邊，一直沒開口。這時，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姓侯的跟前，蹲下身，輕聲問了一句︰“侯同志，你九月初三按手印的時候，手抖沒抖？”
姓侯的一愣，抬頭看著她。
甦晚晴道︰“那天，我在場。你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筆都拿不穩。可你前天寫這份‘陳述’的時候，”她盯著他的眼楮，“手穩得很，一個字一個字，描得工工整整。一個心虛的人，寫得出那麼穩的字？”
姓侯的張了張嘴，眼眶忽然紅了︰“我，我對不住陳掌櫃，”
“我，我說實話。”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是，是佟掌櫃的爹，佟老爺子！九月初二，他讓人給我捎話，說只要我把這盆髒水潑到陳掌櫃頭上，他保我出去，還給我一百塊！那天那份‘陳述’，是佟記的賬房寫好，讓我抄的！我，我鬼迷心竅啊！”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佟文軒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你血口噴人！我爹他，”
譚副經理沉聲道︰“佟掌櫃，侯同志的供述，公司會立案徹查。你德順齋遞的狀子，先擱一擱，等查清楚了，再論是非。”
“譚經理！”佟文軒急了，“這是誣陷！是陳一鳴做局！”
譚副經理道︰“是不是做局，查了才知道。佟掌櫃，你德順齋要是清白，查完了，自然還你清白。可今天這個會，”他頓了頓，“先散了吧。”
散了會，佟文軒鐵青著臉，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站住，回頭看了陳一鳴一眼︰“陳掌櫃，好手段。咱的賬，慢慢算。”
陳一鳴道︰“佟掌櫃，賬，慢慢算；貨，我照交。你德順齋要是有本事，也做出像我這樣的鹵味來，咱憑本事，堂堂正正地比。”
“哼。”佟文軒冷笑一聲，甩袖走了。
秦志遠走過來，拍了拍陳一鳴的肩膀︰“這一仗，你贏了。可佟家在省城，不是省油的燈，姓侯的招了，佟老爺子那邊，怕是要往上頭遞話。”
陳一鳴道︰“遞話，我接著。秦科長，五天後那批貨，我照常交。”
“還有，”秦志遠壓低聲音，“姓侯的當庭招供，公司已經記了檔。佟家這狀子，是誣告，可誣告歸誣告，佟老爺子要是不認賬，公司也不好深究。你心里，有個數。”
陳一鳴道︰“我知道。佟家這口氣，咽不下去，遲早還要動手。我等著。”
出了省食品公司大門，天光大好。許春來、劉根生迎上來，都是一臉喜色︰“陳掌櫃贏了！”
陳一鳴道︰“贏了。可還沒完。”
他話音未落，目光忽然一凝，省食品公司斜對面，德順齋的後門，一個灰衣身影，正低著頭，快步閃了進去。
灰布衣裳，彎腰駝背，一雙三角眼，錢先生。
陳一鳴輕聲道︰“周滿倉的人，也來了省城。這盤棋，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