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前五天，佟老爺子托人，給陳一鳴帶了一句話︰“陳掌櫃，我想跟你，當面談談。”
帶話的是省城一個開雜貨鋪的老街坊，跟兩邊都熟。陳一鳴听了，沒有馬上答應，先跟廖師傅商量。
“師傅，”他道，“佟老爺子，要跟我當面談。”
“談什麼？”廖師傅道，“開庭在即，他這是，想軟了？”
“怕是。”陳一鳴道，“他要是想通了，願意把周記那筆賬交出去，主動交代，對咱，對案子，都是好事。可他要是還想耍花招，”
“那就別見。”廖師傅道，“一鳴，佟老爺子這個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軟的時候，比硬的時候，更難纏。他要是真服軟，早就交了，還用等到開庭前五天？”
“師傅的意思，是不見？”
“見。”廖師傅道，“見，才能知道他想干什麼。可你得記住，他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別全信。听三分，留七分。”
“我明白。”陳一鳴道。
見面的地方，約在縣城的春和茶樓。陳一鳴到的時候，佟老爺子已經坐在雅間里了，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碟瓜子。他比上次見面，老了許多，頭發全白了，眼窩深陷，只一雙眼楮，還透著幾分精氣。
“陳掌櫃，”他站起身，“請坐。”
陳一鳴坐下，沒有動茶︰“佟老爺子，您找我，想談什麼？”
“陳掌櫃，”佟老爺子道，“開門見山，我佟家，跟你這一鳴食品坊，斗了大半年。斗到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論手藝，我佟家比不上廖師傅；論理，我佟家也站不住。這一局，是我佟家輸了。”
“輸了？”陳一鳴道，“佟老爺子，您這話，是認輸了？”
“認輸。”佟老爺子道，“陳掌櫃，我也不瞞你，周處長那頭的賬，我準備交了。周滿倉的案子，開庭那天，我佟家，不會出庭作證跟您為難。”
“您要交賬？”陳一鳴道，“那佟家跟周滿倉那筆賬，您都交代？”
“都交代。”佟老爺子道，“陳掌櫃，我佟家，在省城經營二十年。賬交了，名聲是毀了，可買賣，還能保得住，我要是硬扛著不交，等地區檢察院查到頭上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佟老爺子，”陳一鳴道，“您把賬交了，是您自己的事，跟談不談，沒關系。您找我，怕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
“陳掌櫃是明白人。”佟老爺子道，“我找您，是想請您，在省食品公司那頭，替佟家說句話，德順齋往後，老老實實做買賣，不再跟您斗。您那一鳴食品坊的供貨資格，我佟家，不再動歪心思。”
“佟老爺子，”陳一鳴道，“您這是，想讓我替您，跟公司求情？”
“不敢說求情。”佟老爺子道，“是想請陳掌櫃，高抬貴手。我佟家如今，牆倒眾人推，可我這把老骨頭，還想給文軒，留條後路。”
“佟老爺子，”陳一鳴端起茶，喝了一口，“您說，論手藝，您比不過廖師傅；論理，您站不住。這話，說得在理。可有一樁，您沒說，廖師傅二十年前那樁冤案，您心里，清不清楚？”
佟老爺子的手，微微一僵。
“陳掌櫃，”他道，“那樁舊事，過去二十年了。”
“過去了？”陳一鳴道，“佟老爺子，廖師傅被栽贓‘偷配方’，丟了工作，背了二十年名聲，這賬，在您心里，過去了；可在他心里，過沒過去，您清楚。”
“陳掌櫃，”佟老爺子道，“那樁事，是我當年，做錯了。可我也還了他，他下來之後，我沒再難為過他，他那鹵味攤子，擺了幾十年，沒人找過他麻煩。”
“那是您沒找，不是您沒錯。”陳一鳴道，“佟老爺子，您今天找我求和，我可以听。可廖師傅那樁冤案，您要是真想‘高抬貴手’，就先給他，道個歉。”
佟老爺子沉默了。
半晌，他道︰“陳掌櫃，道歉的話，我可以說。可你得先答應，替佟家，在公司那頭，說句話。”
“佟老爺子，”陳一鳴站起身，“道歉，是您欠廖師傅的；求情，是您欠我的人情。一碼歸一碼，您先把道歉的話，當面跟廖師傅說了，再說別的。不然，這話，我听不進去。”
他轉身要走，佟老爺子在身後喊住他︰“陳掌櫃！你，你真的一點余地，都不留？”
“佟老爺子，”陳一鳴回頭道，“您這一輩子，給人家留過多少余地？廖師傅留過，他沒留；我留過，您也沒留。如今，您自己到牆根底下了，才想起要余地，晚了。”
出了茶樓，陳一鳴心里，並沒有多少快意。他想起廖師傅那二十年，一個干干淨淨的人，被栽贓、被開除、被排擠，忍了二十年。如今，栽贓他的人，坐在茶樓里，想用一句“認輸”，換一條後路。
“晚了。”他輕聲道，“這盤棋，走到這兒，誰也停不下來了。”
回鋪子的路上，陳一鳴心里，並不平靜。
他想起佟老爺子那句話，“我佟家，在省城經營二十年。賬交了，名聲是毀了，可買賣，還能保得住。”他忽然明白，佟老爺子求和，不是為了良心，是為了買賣。他這一輩子，把買賣，看得比什麼都重。
“一鳴，”廖師傅見他回來，問道，“談得怎麼樣？”
“他認輸了。”陳一鳴道，“想讓我在公司那頭，替他說句話。我沒應，我讓他，先給您道歉。”
“道歉？”廖師傅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一鳴，你替我，擋了這一回，師傅領情。可道歉的話，他佟老爺子，說不出口，他要是說得出口，二十年前，他就說了。”
“師傅，”陳一鳴道，“您不恨他？”
“恨？”廖師傅道，“恨，是有的。可恨有什麼用？一鳴，師傅這二十年，早把恨，熬進老湯里了，熬化了，就不恨了。他佟老爺子，如今是牆倒眾人推，我不落井下石，也不替他求情。公道自在人心，讓老天爺，去算他的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