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說︰“我們家就我和我弟，兩個人相差不到兩歲，幾乎同時結婚、生孩子，所以對付小孩子都沒什麼經驗。你來之前韜韜也沒跟除了爸爸媽媽以外的長輩相處過。”
她問︰“韜韜會說中文嗎？我幾乎沒听他說過話。或者咱們以後說英文，讓他也加入進來？”
表哥說︰“會說，他就是懶得說，咱們說中文他全听得懂。我們就是要這樣逼他說說中文，要不然他以後都不會說中文了。”
她問韜韜︰“韜韜，姑姑和爸爸媽媽說什麼你听懂了嗎？”
韜韜忽閃著毛嘟嘟的大黑眼楮，說︰“听懂了，想讓我說中文。”
她問︰“那你會說嗎？”
韜韜說︰“會。”
她說︰“那正好，姑姑會說一點兒英文，你要不想說中文，可以和姑姑說英文。thats alright？”
韜韜說︰“Alright！”
表哥和表嫂看著他們笑。
四個人慢慢地吃，邊吃邊聊天。表哥表嫂事無巨細，把這星期在學校的情況全都問到。
表哥問︰“我給你的那張信用卡，你怎麼不用？那你在學校里吃飯怎麼付錢？肯定不收現金吧？”
她答︰“用向東給我的中行的萬事達卡，挺方便的，他那邊月底直接還人民幣就行，銀行會按當天的匯率自動結算。”
表哥說︰“現在真方便！那你為什麼還要在這邊的銀行開戶？”
她答︰“亞行要求的，從下月起，他們會把津貼打到我這邊的卡上。”
表嫂問︰“那你開戶沒順便辦張信用卡？”
她說︰“沒有，反正銀行卡也一樣用。”
表哥說︰“那你應該辦一張，可以累積個人信用，在英國，個人信用用處挺大，萬一你以後要在這里買車、買房，信用越高，按揭比例越大。”
她張大嘴巴︰“啊，這樣啊！我嫌太麻煩了，管理那麼多卡。你們說我在這兒是應該用中行的信用卡把英鎊攢起來，還是花亞行給我的津貼？”
表哥表嫂異口同聲︰“當然用信用卡！”
三人笑。她問︰“為啥？”
表嫂說︰“他有錢給你花，當然是花他的。”
表哥說︰“英鎊可能會升值，你回去換英鎊可能沒這麼自由吧？”
三人又笑。
她說︰“要不，表哥，我把你那張副卡還給你吧？別搞丟了。”
表哥說︰“還給我干嘛？你留著，你要用呢，用了就能免年費，不用還要收年費。丟了就丟了，很容易補回來；也不會丟，怎麼會丟？”
表嫂補充︰“你隨便用那張卡買點什麼都行，不管刷多錢，每年刷一次，就不收年費了。”
她說︰“那，好吧，回去我就用一用！”
吃完，她搶著進廚房帶上橡膠手套開始收拾，表嫂很開心，說︰“今天的碗洗起來可能比較費勁，主要是幾個烤盤，不好洗，你慢慢洗。我先帶韜韜上樓洗漱，哄他睡覺。等你洗完，咱們一起去散步，帶你去看看那邊那個莊園。”說完招呼韜韜，一起上樓去了。
表哥笑說︰“你表嫂還真會偷懶，你要不在，她能泡在池子里放到明天要用的時候。”
她笑︰“ 那你都不幫她？”
表哥說︰“我干嘛要幫她？幫她，習慣了就成我該做的了。”
她想︰如果不是在這兒做客，她會主動承擔這艱巨的任務嗎？會不會承擔一次就變成她的責任？天長日久，她和向東之間有一天也會這樣想、這樣做嗎？
表哥說︰“你表嫂做飯就愛用烤箱，說沒有油煙，不傷皮膚，但她又不愛洗烤盤。要是不好洗你就泡在池子里，讓她明早起來洗。”
她笑說︰“沒事，我看這烤盤好像是不銹鋼的，可以使勁兒刮？”
表哥說︰“可以刮。”
她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櫃，一邊刮烤盤一邊問表哥︰“韜韜現在睡覺還要人哄嗎？”
表哥說︰“不用，你表嫂喜歡臨睡前陪他看中文書，講故事，說是親子教育。”
她說︰“哦，那挺好的。韜韜是不是開學要上一年級了？他在幼兒園有朋友嗎？他在這邊還適應吧？”
表哥說︰“對，開學一年級了。小孩子適應能力強的很，他交了很多小朋友，去年過生日還請了好多小朋友到家里開birthday party呢！也經常被邀請參加其他小朋友的birthday party。你別看他跟咱們沒話，他跟他那些小朋友話多得很，都是說英文。”
她說︰“那還挺好的。他算是二代，最難的是你跟我表嫂這一代。”
表哥說︰“我們還好。這邊從制度上保障平等，白人，就算骨子里有歧視，表面也還是尊重的，不過，有距離是真的，很難消除。到韜韜，也許會好一些，就成了香蕉人。”說完笑，解釋︰“黃皮膚，但骨子里已經完全西化的人。”
她點頭，表示听過這個詞，問︰“他幼兒園的同學像他這樣的多嗎？”
表哥說︰“也不少，大概四比六吧，六個純白人小孩，也不一定都是英國本土人，所以他們都相處得很好，沒有排外意識。”
她說︰“那太好了。”
說著話，她已經都收拾完了，到處擦抹干淨，又擦了地板，收了垃圾袋，表哥接過去出門去丟。
這時表嫂下樓，到處檢視一圈，笑呵呵說︰“都收拾完了？還挺快的！你表哥呢？”
她答︰“他去丟垃圾了。怎麼樣？驗收合格嗎？”
表嫂笑︰“合格合格！太合格了！辛苦啦，你辛苦了！pan今天表現也不錯，還去幫忙丟垃圾。”
她去衛生間洗手，擦護手霜，出來問︰“去散步嗎？韜韜睡著了嗎？他一個人在家會不會害怕？”
表嫂說︰“沒事沒事，他自己看會兒書就睡著了。走，咱們去散步！”
三人穿上外套出門，天還亮著， 空氣清冷。
她說︰“這里好像比倫敦溫度要低一些？”
表哥說︰“這里是山區，又空闊，溫度是要低一、兩度。”
三個人穿過後面森林里的小路上山，翻過一道山脊，是一片草場，圍欄里沒見到奶牛，大概已經回家了。穿過牧場，平坦的緩坡上矗立著一棟哥特式的莊園，尖頂、穹拱、塔樓，石材原色，渾身上下沐浴著飽經風雨的年代感，還有，不動聲色的貴族氣。
再走近些，發現還是有圍牆的，一道概念性的矮籬笆牆宣示主人的權利，也提醒陌生人非請莫入。
三個人在籬笆牆邊站住，向莊園里面張望，她想起勃朗特三姐妹的小說，還有看過的電影《蝴蝶夢》，這座莊園更像是呼嘯山莊和曼德利莊園的合體。
暮色中，驀然發現籬笆矮牆上開滿粉白色小小的薔薇花。
站了一會兒，表嫂說︰“今天那個主人怎麼沒過來跟咱們打招呼？”
表哥說︰“可能根本就沒在吧？門口都沒停車，估計他們在倫敦還有房子，來這邊就是休息、度假。”
表嫂說︰“看夠了沒？看夠咱們就回去吧，天都黑了。”
三人循原路返回，到家天已經黑了，不，天空是深藍色的，星星很大，很清冷的樣子。
進屋，她發現上次去超市，表嫂拿的那幾盆百合和玫瑰，還在客廳和窗台上放著呢，大大的花苞沒一點兒要開的樣子。問表嫂︰“不是說要種在門前檐下嗎？這花如果盆栽需要換大盆。”
表嫂笑說︰“是要種的，一直沒時間種。”
她問︰“那我明早起來幫你種，好不好？”
表嫂笑，說︰“那太好了，你肯定比我種的好，專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