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在农庄门口和主人告别，三辆车完全消失在暮色中，好客的主人才三三两两回到屋里。
第二天，她按照平常的作息去实验室工作，把为表哥表嫂送行，陪同James和两个孩子的任务放心地交给向东。
上午九点，表哥特意打电话向她辞行，说：“雪儿，我们回去了。谢谢你们，你和向东太热情了！向东回去的时候需要我们做什么就说，别客气！”
她笑，说：“怎么咱们自己家人也客气起来了？你今天又要开一天车，很辛苦，在服务区多休息会儿！到家发短信给我！”
表哥连声说：“好的，好的！”
下午六点钟，william打她手机，说：“走吧，去找他们一起吃晚饭，我的车在停车场。”
路上接到向东的电话，说：“还是那家酒店，我们已经到了，等你们过来再点餐。”
她转告william，william笑着说：“让他和James点菜吧，把账单留给我就行。”
晚饭后几个人流连在依旧热闹，甚至比白天还热闹的王子街上，暮色渐合，灯光璀璨，整条街像一个大舞台，他们既是随时止步围观街头表演的观众，又是这个大舞台上本色出演的演员。
James说：“明天起我们不过来了，这两天家里的农活全丢给妈妈和奥拉，把她们累坏了。”
william笑：“每年都是这样，她们都习惯了。”
Skye和小威廉看哪个节目都新奇，都舍不得挪步，经常还被现场表演情景剧的剧团拉进去作即兴表演。
九点多，James说：“太晚了，我们必须回去了，谢谢向东，陪了我们一天，也谢谢你，william。”招呼两个孩子离开，两个孩子一步一回头地被爸爸搂着往街尾走。
送走James和两个孩子，他们和william告别，各自开车回家。
她问向东：“你今天开心吗？”
他答：“还行吧！要是和你一起会更开心。”
她笑：“我看你和James已经很有默契了？”
他笑：“他还是个诗人呢，你知道吗？”
她假装不知道，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写诗给你了？”
他说：“那倒没有，也许回家会写。我们遇见他的熟人，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的。我听那个小女孩说，昨天他爸爸参加开幕式，表演的节目就是朗诵自己最新的作品。”
她问：“什么作品，你没问问？”
他答：“问了，他说是用盖尔语写作赞美大自然的，还说回头送我一本他的诗集。”
她笑：“看来他是把你当做他的知己了！上次他当着我们的面送诗集给william，都没说也给我和david送一本。你魅力很大呀！”
他一副很迷惑的样子，得意之情却难以掩饰，说：“是吗？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她忽然想起聂辛，问：“你和聂辛还有联系吗？”
他答：“他找过我，还说要去海南看我，我说我忙着呢，没空接待，没让他去。”
她笑，说：“他认识你那年我记得四十岁，今年有五十二了吧？我觉得你见见他也无妨。”
他笑，问：“为啥他五十二了我就见他无妨了？是因为他没贼了吗？”
她笑不可抑，拍拍他的腿，说：“这也是一方面原因，最重要，我觉得他应该作够了，找到自己内心的皈依了。”
他说：“未必。不过，你说可以见，下次他再要去海南，我就让他去。”说完看着她傻笑。
两人于是一起傻笑。
过了会儿，她叹了一口气，说：“他们那一代人，不容易！他和我大姐、大姐夫算同时代的人吧？从小当运动员，从肉体到精神，被各种摆弄，突然自由，要找回自我，找补过去，容易吗？”
他一梗脖子，说：“谁容易？谁都不容易！”
她又叹一口气，说：“我怎么总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你看吧，童年没挨过饿，也没受过欺负，少年物质和精神都相对自由，青年，遇见你，遇见亚行项目，更是幸运！我只希望上天别因为已经给了我太多幸运，以后就不关照我了！”
他伸手摸她的头，说：“不会的，宝贝，你自带幸运体质，上天不关照你都不行。你发现没？一个人幸运或者不幸运是有惯性的，幸运的人一直都幸运！归根结蒂大概是性格决定命运。”
她笑，问他：“那你还觉得自己不容易吗？”
他笑：“我本来不够幸运，遇见你转了运，你是我的幸运女神！”
她伸舌头：“妈呀！太肉麻。”
他笑，大声强调：“我说真的呢！”
她自嘲地笑：“诶，说聂辛和James呢，怎么说到咱俩自己了？”
他很无辜：“我也不知道！”
她问：“他是怎么又找到你的？”
他说：“严峻呗，他有严峻的电话。那时严峻毕业分配刚回新疆，我想着说不定以后有事他可以找聂辛帮忙。”
她说：“抛开他思想有问题，他其实是个相当合格的忘年交。他经历比咱们坎坷的多，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觉得人生有他这样一个参照系，挺好的。”
他说：“好个p，他能给我什么引导？他遇事经常需要我帮他分析，他们那一代人思想负担太重，凡事最在意别人的看法，最喜欢说一套做一套，委曲求全，道貌岸然。我告诉他，委屈不可能求全，委屈只能换来更多委屈，还有心理变态。他不就是心理变态吗？”
她又笑起来。
他抬手捂她的嘴，说：“不许笑，笑的我心里发慌。”
她忍住笑，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两手掌心，说：“你刚说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他那一代人的问题，我觉得是所有接受体制驯服的人的通病，或许就是奴性？好可怕！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我其实一直还没机会被驯服。”
他看看她，笑：“谁要想驯服你，可难了！”
她笑：“怎么？难道是我驯服你？”
他笑：“咱俩谁也没驯谁，咱从一开始就相互欣赏，咱们是两匹并驾齐驱的骏马，宝贝！”
她笑，忽而又忧虑地说：“我不可能驯服体制，也不愿意像你说的表面驯服，背后各种找补，成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你说，我能跟它相安无事吗？”
他握住她的手，说：“管它呢，你到时还随心所欲，反正你有我，你有退路呢，宝贝！”
她反握他的手，笑说：“你真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凉凉的。
他笑，问：“为了陪你说话，我已经在绕这个街区开了两圈了，咱还要继续绕下去吗？”
她才发现，笑着让他停车，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