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下午四点，他们应邀到海甸岛的丝路酒家，到时大姐一家已经在座，老秦也在。
她笑着问：“秦大哥，您夫人怎么没来？”
老秦笑着说：“她回去照顾女儿了，小雪上高中了，我老丈人丈母娘怕担不起责，让我们俩必须至少回去一个，要不就把她接到这儿来。”
她点头：“这是对的，那为啥不把她接过来，双亲在侧不是更好？”
老秦笑得有点落魄，说：“我可能也要回去了，都没工作了。”
她大吃一惊。
姐夫说：“老秦太耿直，看不惯的人和事太多，去年春节前就辞职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她问：“那你呢？”
姐夫说：“我没辞，就那么混着呗！”
老秦强撑着说：“哎，不管那些，我们先吃饭！欢迎你们！这位是你婆婆，向东的妈妈吧？欢迎您阿姨！”然后对婷婷和小何说：“也欢迎你们两位上海回来的高材生！这是婷婷的男朋友？”
姐夫说：“啥男朋友？还太小，就是同学、校友，来海南旅游。”
老秦说：“你个老土，人家现在的小孩，都这样了还不叫男朋友？还同学？你这当老爸的是不是自欺欺人？”
姐夫强辩：“这怎么叫自欺欺人呢？”
老秦笑了一下，不再理姐夫，问她：“预产期哪一天？”
她答：“六月五号。”
老秦脸上掠过一阵惊悸，说：“那很快！哟，正是海南最热的时候，坐月子又不能开空调，可有罪受了。”
大姐说：“咋不能开空调？可以开！打开卧室门开大厅的空调就行。这么热的天不开空调，大人受的了，孩子也受不了。”
老秦说：“小雪也是六月生，武汉的六月，比海南还吓人，就那么硬熬过来了，连风扇都没开过。”
姐夫问：“谁伺候你夫人坐月子？你丈母娘？”
老秦说：“我夫人是家里老大，那时候我老丈人丈母娘还没退休，都在上班，我自己伺候的，她一个小妹妹正好放暑假，帮了点忙。”
大姐说：“哟，那跟我一样，不过我是在我家，我几个妹妹帮着我妈照顾我，那时候我小妹正好小学毕业，没暑假作业。”
姐夫看着她笑着说：“天天给婷婷洗尿褯子。”
她也笑：“尿褯子都是婷婷她三姨给洗的，我负责每天给婷婷她妈做早饭——西红柿鸡蛋面条。”
婷婷敬佩地看着她说：“小姨你太厉害了！小学毕业，那才几岁？都会做西红柿鸡蛋面条了？我现在都不会做。”
姐夫笑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大姐说：“谁穷？你家才穷好吧！叫你们四个兄弟给吃穷了。”
大伙儿笑。
婆婆问姐夫：“你们家四个儿子？”
姐夫说：“四个男孩，我妈没工作，全靠我爸一个人的工资，那时候确实穷，兄弟几个天天为吃饭打架。”
婆婆说：“四个儿子，那是要打架。我们家两个还打呢！”
向东在旁边冷冷地说：“什么时候打过？”
婆婆笑说：“打过你都忘了！”
老秦说：“我家在洪湖边，鱼米之乡，农村！倒是没饿过肚子，我也是老大，下面有弟弟有妹妹，都是很小就下地干活。我记得80年参加高考，临去考试前那天早晨还起早下田帮我爸插秧，洗了洗腿上的泥巴，就跟同学骑着自行车去考场了。”
婷婷在旁边说：“好喜欢听你们讲过去的故事！”然后唱：“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大人们都笑。
姐夫说：“这对你来讲是故事，对我们来讲……”
老秦接话：“是血淋淋的历史！”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姐夫说：“啥血淋淋？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老秦说：“一点都不夸张，我记得我有一回在田里插秧踩到水里的稻茬，从脚后跟到小腿叉出这么长的一道口子，那血流的，稻田里的水都变成红色，去乡卫生所随便包了包，就接着干活去了。”
姐夫说：“那还没得破伤风，算好的！”
她说：“我记得我爸有个发小，还是县委书记，儿子高考完，暑假回农村帮妈妈插秧，就是这样被稻茬扎伤，得了破伤风……可能跟秦大哥差不多大。”
大家唏嘘。
婷婷问：“啥是破伤风，小姨？”
她答：“血液被破伤风梭菌污染。”
婷婷“啊”了一声，问：“那咋办？”
姐夫答：“要打破伤风疫苗。”
老秦说：“乡下卫生所，哪有破伤风疫苗？”
她说：“我刚说的那个大哥哥，跟你一样没在意，然后破伤风去世了。”
老秦忽然叹气：“唉，想想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都是幸运！”
向东举杯，说：“来，为我们所有这些活下来的幸运儿干一杯！”
姐夫招呼：“吃菜、吃菜！别等上齐了。婷婷，你跟小何，你俩赶紧先吃，吃饱送你们去机场！”
她问向东：“这好像跟咱们那天在新疆饭庄吃的差不多？”
老秦说：“本来就是一家，兄弟反目，弟弟出来自己开了这家，老板就住在我们小区。”
姐夫说：“味道差不多，这家规模小点儿，离老秦近，你们反正有车。”
老秦问向东：“我在你们小区买的那套房子，价格涨了还是跌了？”
向东说：“那边不好说，不成市，要看最终成交价。你当时要装修出来出租，每年至少能收三万块钱房租，装修成本早收回来了。”
老秦说：“哪有钱装修？唉，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老胡他俩的房子都卖了吧？赚了还是亏了？”
向东说：“他们都赚了。老胡在北京咋样？我那次去北京还去他那吃过一顿饭，他们确实搞得挺大，那房子原来是一座王府花园吧？”
老秦说：“那是他一个在朝里当官的远房叔叔搞的，请他们两口子去做管理。唉，他们不去还好了，现在去了，钱可能是赚到了，日子却过没了。他俩离婚了，孩子他太太要走了，老胡现在又成钻石王老五了，整天花天酒地。”
她吃惊：“为啥离婚？”
老秦说：“他说他夫人当酒店总经理，整天打扮的花枝招展迎来送往，认识了一个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高官，就跟人家搞到一起去了。”
大姐“哼”了一声，说：“他说！他夫人还说是他跟酒店的小服务员们不三不四呢！”
老秦笑说：“那也有可能，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现在他夫人在管理酒店，他只管花天酒地，两人互不干涉。”
向东说：“他也是没办法吧？开酒店不喝酒怎么维护关系？”
姐夫说：“那倒也是。哎，婷婷，你跟何清全，你俩吃饱了没？吃饱赶紧，我先送你们去机场。你们慢慢吃，我已经买过单了。我送完他们就回来。”
大姐喊：“服务员，拿几个打包盒！”
打包盒拿来，姐夫让婷婷：“你自己打包，喜欢吃啥打啥！我们不够可以再点。”
大姐也要跟去机场，一家人呼呼啦啦出门去，婷婷罔顾向东瞪圆的眼睛，临走还不忘过来揉了揉她，直到姐夫喊：“你暑假回来你小姨还在这儿呢！”才放手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