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说:“护士说你好,从头到尾不问孩子是男是女。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说:“当然知道了,昨晚你从手术室一出来,你大姐就追着问了。”
她奇怪:“她昨晚来了?”
他说:“她跟老伍都来了。我妈也过来了,她不放心,我只好让人把她接来。”
她说:“那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他说:“差不多凌晨三点他们才都走了,老伍帮忙送我妈回去的。十二点多让司机先送你姐回去了,他们白天还要上班。”
她说:“嗐,可把大家都累坏了!你也累坏了吧?来,你拿椅子,坐到我身边来!”
他拉过椅子坐下,小心翼翼捧起她扎着针的左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不累,宝贝!你累坏了吧?我快被你吓死了!她们不让我进去陪你!”她感觉自己的手心湿了,好想抱抱他,安慰安慰流着泪仍然心有余悸微微颤抖的新爸爸,可是她动不了,只能静静地任时间流淌。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她问:“现在几点?”
他答:“下午三、四点钟吧。”脸从她的掌心抬起来。
她问:“那饭盒里装的是今天的中饭?”
他答:“对,我妈给你熬的小米鸽子粥。”
她问:“那你呢?你吃什么?”
他笑着说:“我吃你的剩饭就行。大夫说你不能吃蔬菜和水果,我也不吃,陪着你!”
她怜爱地笑:“傻瓜!你吃你的,陪我干嘛?”
他说:“我妈昨晚折腾一晚上也累了,我不想再让她做几样饭。大夫说你上午醒不了,我早上出去在门口吃了一碗海南的腌面。”
她说:“那你还没吃中午饭呢?”
他说:“我怕打开凉了,想先喂你吃!”
她说:“那你赶紧拿来喂我几口,让我尝尝小米鸽子粥啥味儿?”
他放下她的手,去倒了一小碗粥,挑了些没骨头的肉块在里面,端过来,用汤勺喂她吃,吃了大半碗,她说:“我吃饱了。还挺好吃的,像加了鸡精似的,很鲜!不信你尝尝,你把他们全尝完吧!”
他坐去沙发上吃粥。
她笑着说:“你还知道心疼咱妈了?你以前好像没这孝心?”
他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表情沉重地说:“我以前不知道当妈要付出那么大代价!难怪海南人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她笑:“都怪我没有早点让你当爸爸!让你做了三十三年的大男孩。”
他说:“怎么能怪你!感谢你还来不及!不过,幸亏现在计划生育,让生咱也再不要了!简直像是去了趟鬼门关。”
她想跟他说说自己昨晚的经历,怕更要吓着他,没说。
他吃完粥,看了看表,说:“快送晚饭过来了,你困不困?说了这么半天话?你要困了我就先帮你翻身再去洗碗。”
她说:“你去洗碗吧,我等你!”
他洗完碗,擦干手,过来帮她翻身。腹部晃动,一下子勾起身体昨天的记忆,不知是疼还是吓,她沁出一额头的冷汗。
他细心地为她擦去汗水,心疼地问:“疼,是吗,宝贝?”
她虚弱地摇头,笑着说:“不疼,肚子晃动,我想起昨天大夫教护士这样拉、那样拉,吓出一身冷汗!”
他打了个寒噤,说:“宝贝,那不是昨天,就是今天的事!”
她笑:“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给她盖好被子,说:“你睡会儿吧,宝贝!我估计晚上还会有很多人来看你!”
她说:“好!你也去躺一会儿。”然后就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再醒来眼中又一片昏黄,外面的天已经漆黑,雨声更大了,笼盖过婴儿床那边传来的噪杂声。她愣愣地看着那边,想要辨认来人都是些谁。
忽然听到老秦的声音:“醒了、醒了,潘雪醒了,你妹妹醒了!”
大姐的声音:“醒了是吧?那让她趁热赶紧把这粥喝了!”说着从茶几上提过来一只铝桶饭盒,站在床边问:“这咋吃呀?往哪儿放?”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向东赶紧来帮忙,半拉半抱让她靠在床头。她伸手接过饭盒,温温热,刚好不烫手,大姐去包里取了把汤勺用纸巾擦了擦递给她。黑乎乎也看不清里面是啥,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大姐问:“好吃吗?”
她点点头,说:“好吃!”接连吃了几口,说:“我吃饱了。”
大姐嚷:“你咋才吃这么点儿?那怎么能有奶喂宝宝?看把孩子饿的!”
向东说:“医生说她现在还在用药打点滴消炎,稍微喝点汤汤水水,能开奶就行,三天后不用药了再喂奶。”
大姐嚷:“还要三天,那孩子怎么办?就这么饿着?”
向东说:“她吃奶粉。”
大姐说:“那行吧!她不吃我吃,我还没吃晚饭,正饿着呢!”
老秦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你这黑乎乎的是啥?”
大姐一边大口喝粥,一边不满地说:“啥黑乎乎的,猪肝粥!当然黑的。我下午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块新鲜猪肝溜回家煮的,她不能吃盐,我就加了点酱油。嗯,还挺好吃的!”
老秦咋舌:“你小妹坐月子,你就给她做猪肝粥,还放酱油?你这饭盒是不是还是铝的?”
大姐已经稀里呼噜吃完粥,大力合上盖子,翻着白眼说:“那咋?我还要给她炖只老母鸡吗?我不上班了?就这还是溜出来的。”
老秦说:“那你也别放酱油呀!有伤口不能吃酱油,你不知道吗?还用铝饭盒装,铝吃多了会得老年痴呆症,你懂不懂?”
大姐气急败坏,把饭盒塞进购物袋里,站起身,说:“谁说有伤口不能吃酱油?铝饭盒怎么了?我还就用这饭盒煮的粥呢!我自己喝完了。我看你才老年痴呆呢!未老先衰!”说着出门,撂下一句:“我先打车回去了!她要不需要,那我明天就不送饭过来了,这儿这么远也不方便。”门摔上,丢下一串高跟鞋的细跟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掏出来,搁在半空,一点点变冷,直至凉透。
房间里一阵沉默。
一直没说话的老伍开口了,说:“行了,老秦,人你也看过了,花也送到了,咱俩出去吃饭吧!向东,你晚饭是不是也没吃?要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吃?”
向东说:“我妈已经做好晚饭送过来了,在那儿!”
老秦问:“老人家给做的什么好吃的?”
向东说:“中午按你说的煮的小米鸽子粥;晚饭,我妈不知道听谁说的说要吃黑鱼汤,刀口愈合得快,炖了黑鱼汤。”
老秦说:“我们那儿也有这说法,动完手术要喝黑鱼汤。那你赶紧伺候潘雪喝汤吧!我们先走了。潘雪,知道你喜欢玫瑰花,给你买了一把黄玫瑰!祝贺你,当妈妈了!祝你早日康复!”
老伍这时已经不耐烦地走到门口,笑着说:“你说完了没?说完赶紧走!你不饿吗?都快八点了!”
两人出门,仍然能听到老秦的声音:“哪里有八点?刚过七点!”
还有老伍的声音:“过了七点不就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