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中家里座机响，她过去接，是老伍，到楼下了，让他们赶紧下楼。
大家都走去门口换鞋，大姐往屋里跑，说：“我去上个厕所！”
婷婷说：“老妈你尿咋这么多？跟宝宝尿一样多，宝宝把了三回尿，你也上了三次厕所。”
大姐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上了四回，给宝宝洗屎盆子的时候顺便还上过一次。”
婷婷说：“妈呀，四回！你口气很骄傲的样子。”
电梯来了，里面没别人，一家人笑着进电梯。
婷婷说：“小姨，你家这电梯好高级啊，还有空调，比你家还凉快！宝宝穿这么少，不会觉得冷吧？”
大姐抢答：“电梯都有空调！冷啥冷？小孩怕热不怕冷，小儿身上三把火。”
她已经给宝宝包上小毛巾被。
婆婆笑着附和：“对，我们那儿也有这说法——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三分寒。”
她笑着说：“我摸她手心脚心，就知道她冷不冷。跟你们说哈，有一天下午，她吃完奶，我跟她一起躺大床上，玩着玩着都睡着了，忽然身上一阵针扎样的刺痛，醒了，发现是冷，下意识的反应是把自己身上盖的毛巾被揭到宝宝身上，想起来再拿一床毛巾被，太困了，就那么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婷婷“啧啧”出声：“哇，母爱真伟大！”
大姐说：“那别睡感冒了？”
她答：“没感冒。我以前很容易感冒，自从怀孕身体变得特别好，没生过病。”
婷婷说：“那还挺好的。”
这时走到路边，老伍让她抱着宝宝坐副驾位，她让婆婆坐前排，两人互相让了半天，大姐在后面不耐烦地嚷：“坐哪儿还不都一样！你抱宝宝坐后面吧，我们还能跟宝宝玩一会儿。”
婷婷坐中间，摸着宝宝的小脚丫惊叹：“欸，宝宝脚背上有一颗心，红红的！小姨，这是你给她画的，还是她自己长的？这好像是长在脚上的？”
她笑：“当然是长的。医生说是血管瘤，良性的，长长就吸收了。”
婷婷说：“啊，还能吸收！要是一直长着多好，我小时候最羡慕别人有个胎记。宝宝脚背上这颗心还是立体的，真好玩！”
她笑：“好多小孩胎记在屁股上，据说是不愿来，被阎王踹了一脚，宝宝这个不知道啥情况？不过我知道她来之前脐带绕颈。”
婆婆惊问：“宝宝脐带绕颈吗？你怎么知道的？我们都没听到说。”
她笑答：“那会儿打了麻药，不疼，但其它感觉都在，听到医生说‘幸亏剖了，还脐带绕颈’。”
婷婷问：“啥是脐带绕颈，小姨？”
她解释：“进医院检查，b超看，宝宝胎位正常，可以顺产。生了八个小时生不下来，估计她在里面憋的也难受，翻翻腾腾地，就被脐带缠住了。”
婷婷问：“那是不是挺危险的？”
她答：“顺产应该很致命，剖腹产应该还好。”
婷婷转头问：“老妈，那我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大姐答：“你？你算是顺产，不过也动手术了，在下面。”
婷婷问：“下面，哪个下面？”
大姐白她一眼：“你说哪个下面？”
婷婷不敢再问，叹：“啊！生孩子这么危险，那以后还是别要孩子了。”
老伍在前面说：“怎么能不要孩子呢？危险也得要啊！”
婆婆笑说：“还没到时候，到时候就不怕危险了。”
婷婷问：“那为啥？”
她解释：“不科学的说法是，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诞下两人爱情的结晶。科学的说法是，这一切都是激素使然，人是这样，动物、植物，莫不如此。控制女人生育意愿的是催产素。”
婷婷说：“啊？嗐！那是不是说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
她答：“科学能发现规律、认识规律、利用规律，但科学不能无中生有，所以牛顿、爱因斯坦最终都相信有神。但他们相信的神应该不是世俗意义的、具体的某个神，比如上帝，当然也更不可能相信所谓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或者说掮客们。”
婷婷问：“那你呢，小姨，你信不信上帝？”
她笑：“我相信一定有谁创造了这一切，但这一切创造出来之后就按规律自去运行了，这个造物主祂并不会再去关注某个具体的生命。所以，人应该科学地认识世界，运用规律，而不是去向世间那些人形的神去祈求什么。”
婷婷若有所思地点头。其他人也各自思索、沉默。
过了会儿，婷婷问：“小姨。你刚才说你睡着全身针扎样的疼，醒了发现是冷，冷，你为啥感觉疼？”
她说：“我也不知道呀！生完宝宝之后我一冷就感觉针扎样的疼。不知道是不是打麻药打的，神经感觉紊乱了。”
婷婷“啊”了一声，说：“这样啊！那你还有没有其它的紊乱？”
她摇摇头：“暂时还没发现。不过我现在对那句话——‘蛤蟆没颈，小孩没腰’，特别有体会，生完宝宝我的腰变得特有存在感，好像身体从那儿分成了上下两节。”
婷婷好奇：“那会咋样？”
她答：“多弯几次腰腰就会酸会疼，以前没有过。”
婷婷说：“这样啊！那你就别弯腰呗，小姨！”
她说：“不行啊！照顾宝宝，时时刻刻都需要弯腰。”
大姐说：“啥存在感！你那就是累的。你少抱点宝宝就不疼了。”
她说：“我最近发现小区有个运动器械，每天站上去前后甩一百次，腰明显轻松了，以后每天都去甩一甩。我婆婆腰也不舒服，我让她也去甩。”
婆婆笑着说：“我甩不了你那么高，不过确实有效果。”
老伍说：“你两个人带个宝宝还累成这样？”
大姐说：“你才知道！带孩子可累了，越小越累人。”
婆婆说：“现在还不是最累人的时候，等她学走路和刚会走路的时候，才累人！两岁以后就好带了，等到她五岁，就轻松了。”
她笑：“感觉曙光在前方！”
婆婆笑：“所以带孩子虽然累，人们都愿意带孩子，因为能看到希望！照顾老人就不一样了。”
老伍说：“那确实！”
大姐嗤之以鼻：“好像他照顾过老人似的！”
婷婷问：“我爸没照顾过老人吗？”
大姐白了一眼驾驶位：“他照顾过谁？他谁也没照顾过。”
她问：“咱这车上坐的，谁都没照顾过老人吧？妈，您照顾过老人吗？”
婆婆歉疚地说：“没有，我们离家远，最多寄点钱回去，也很少寄。”
她说：“我爸妈跟您一样，也没在老人床前尽过孝。”
婆婆说：“我们没尽过孝，老人也没给我们帮过任何忙。”
她说：“那是，责、权、利应该对等。”
大姐一家都不说话。
车过人民桥，婷婷指着南渡江岸泊着的一排灯火通明的大渔船，喊：“小姨，你看那边，好好看！”
确实好看！晚霞中水天相连，色彩旖旎温煦，大船上连片的红灯笼和临水而坐的人，成了其中最靓的风景。
老伍说：“咱们就去那船上吃海鲜。”
婷婷欢呼：“好诶，好诶！”
她不知为何想起那首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