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厦一楼大厅。
冷气打得像冰窖，吹得人汗毛直竖。
高育良顺着VIp电梯走出来，脚步有点沉。
手里那个装满枸杞水的塑料保温杯，似乎比刚才上去的时候重了十斤。
他没带那副老花镜，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这半个多小时的交锋，比他在省府大院开一天会还累。
“书记，谈得咋样？”
秘书小陈赶紧迎上去，接过公文包。
他看了看高育良的脸色，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沈渊那小子……同意恢复供电了没？”
高育良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旋转玻璃门前，外面的热浪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扭曲。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把硬生生挤出来的三道深深的褶子揉平。
“同意个屁。”
高育良爆了句粗口，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拧开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温水，连带着泡烂的枸杞一块嚼碎了咽下去。
小陈愣住了，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应该啊。您都亲自出面了，他一个做生意的，连您的面子都不给？”
小陈压低嗓音，不甘心地碎碎念。
“李书记拿他没办法，那是李书记心急。您可是咱们江海省的定海神针，他就不怕得罪死了咱们，以后在江海没法混？”
高育良停下脚步，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小陈一眼。
“面子？在绝对的规则面前，面子值几个钱？”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冷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手指虚点着天花板的方向。
“这小子，早就把体制内的红头文件、办事章程，给吃得透透的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高育良想起刚才沈渊把那十几份盖着公章的文件拍在桌上的画面，后槽牙就一阵发酸。
“他不是在跟我谈生意，他是在教我背法条。”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套在‘环保督导’的壳子里。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高育良推开旋转门。
轰——
四十度的高温夹杂着柏油马路的焦糊味，像一堵实心的墙，狠狠撞在他脸上。
他本能地眯起眼睛，抬起手挡在额头前。
马路对面，cbd的写字楼群依然像一排排巨大的黑色墓碑，死气沉沉。
几辆失去红绿灯指挥的轿车，在十字路口撞得七零八落。
司机的咒骂声、汽车防盗器的刺耳尖叫声，混在热浪里，吵得人脑仁疼。
“那……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小陈跟在后面，热得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外资那边马上就要去国际法庭起诉了。李书记那边急得快跳楼了，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救？拿什么救！”
高育良转过身，用保温杯底重重敲了一下小陈的肩膀。
“我现在要是强行下行政命令，逼着沈渊合闸，那就是公然违抗京城调查组的环保指示！”
“沈渊刚才连自查报告都写好了！说宁可损失百亿，也要保卫绿水青山！”
“他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谁敢去合那个闸，谁就是破坏国家大政方针的千古罪人！”
小陈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招也太损了。那侯局长……”
“侯亮平？”
高育良冷笑出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讥诮。
“侯亮平自以为拿着红头文件就能当尚方宝剑，到处乱砍。”
“结果呢？人家沈渊连刀都没拔，直接把尚方宝剑拿过来，在侯亮平自己挖的坑里，捅了他个透心凉。”
高育良走到那辆黑色奥迪A6L旁，拉开车门。
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却没急着坐进去。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高耸入云的九州大厦，眼神复杂。
有忌惮，有后怕，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敬畏。
“这小子，是个百年不遇的妖孽。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高育良坐进后座，把保温杯随手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
“走吧，回省府。”
小陈赶紧坐进副驾驶，转头问：“那李书记那边怎么回话？”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跳动的太阳穴。
“告诉达康。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也管不起。”
“京城最高纠风办的专案组不是快到了吗？”
“让李达康准备好甩锅的材料，咱们就坐在大院里，看这把火，怎么烧死侯亮平那个蠢材吧。”
黑色奥迪缓缓驶离地下车库。
车尾灯在阴暗的角落里闪烁了两下，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江海市国际机场。
停机坪上的沥青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
一架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志的银灰色波音公务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几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的男人，提着统一规格的黑色密码箱，快步走下飞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眉毛浓重。
他没有戴墨镜，深邃的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接机口。
那里没有鲜花，没有横幅，连一辆迎接的市府车都没有。
只有两辆军牌的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跑道边缘。
中年人走到红旗车旁，拉开车门。
一个穿着军绿色作训服的年轻军官立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车辆已备好！”
中年人点点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直接去红星招待所。”
他坐进后座，看着窗外因为大面积停电而显得异常混乱的机场高速。
“侯亮平把江海市折腾成这个鬼样子，京城那边已经震怒了。”
中年人从密码箱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通知专案组所有人。从现在起，切断与江海市一切地方通讯。”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赫然贴着侯亮平的照片，上面画了个刺眼的红叉。
“这次下来，不听汇报，不走过场。”
中年人的眼神冷得像冰。
“直接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