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焦臭味还在蔓延。
沈渊的话音还没落地，角落里那排一直亮着绿灯的备用配电柜，突然发出一长串让人牙酸的刺耳杂音。
“噼啪！滋啦——”
几道蓝白色的电弧顺着粗壮的绝缘线缆，疯狂往天花板的桥架处乱窜。那动静就像几百只发疯的野猫在铁皮管道里同时挠抓。
老王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唯一一台还在闪烁的终端屏。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只瞥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锁、锁了……全锁死了！”老王拍着大腿，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
沙瑞金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顾不上特派员的体面，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老王的后衣领，把人硬生生提溜起来。深蓝色夹克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沤透，散发着一股酸馊味。
“什么锁了？把话说清楚！”沙瑞金嗓子全劈了，唾沫星子喷了老王满脸。
老王哆嗦着手指，指着屏幕处疯狂滚动的猩红代码。
“小陈刚才敲的那脚回车，直接触发了微型电网的最高防御底线！系统判定主控中心沦陷，强行启动了物理隔离协议！”
老王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眼珠子直往外凸。
“民生应急电源池……被强制切断了！全省的备用电网，跟着主板一块儿熔断锁死了！”
沙瑞金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天灵盖。
没等他反应过来。
头顶那排惨白的应急防爆灯，突然发出“滋滋”两声短促的悲鸣。灯管闪烁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脆响。
彻底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核心机房。几百台机柜散发的幽蓝荧光，连同风扇沉闷的嗡嗡声，同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死寂。让人窒息的死寂。
不仅是九州大厦。顺着防爆门外的走廊看出去，落地窗外的那片钢铁森林，正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连绵不绝的霓虹灯带、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远处居民楼的万家灯火。
成片成片地黑了下去。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光源。江海省，彻底陷入了真正的恐慌。
“啊——！”
黑暗中，不知道是哪个电网专家踩到了侯亮平的手指。侯亮平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防静电地板处痛苦地打着滚。
李达康瘫坐在地砖处，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倒腾着空气。
他狂抓着头发，指甲抠破了头皮，顺着额头往下滴血。
“全完了……全省备用电也断了……”李达康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皮鞋无意识地蹬踹着旁边的铁皮柜，“化工园的降温泵停了，医院的手术室黑了……死定了，全死定了！”
就在这令人发毛的黑暗里。
老常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响，自带的跑马灯闪得人眼睛生疼。
他手忙脚乱地接通免提，绿豆眼透着惊恐，死死抱着那只黑皮公文包。
“喂？后勤部老刘？叫唤什么！”老常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打砸声，夹杂着女服务员尖锐的哭腔。
“常总！乱套了！红星招待所全面停水停电了！”
老刘在那头扯着嗓子吼：“备用柴油发电机抽不出一滴油！水泵停转，水压彻底没啦！招待所八楼的抽水马桶反味儿，屎尿全漫出走廊了！”
老常吓得连打两个嗝，一股子大蒜味喷在旁边特警的面罩处。
“你、你放什么屁呢！那可是京城调查组专员住的地方！”老常捂着话筒嚷嚷，“赶紧拿脸盆去护城河打水冲啊！”
“打个鬼的水啊！红绿灯全瞎了，外面几千辆车撞成一团，路全堵死了！”
老刘喊得声嘶力竭。
“那些买不到冰块降温的老百姓，正举着砖头砸招待所的玻璃大门呢！说要让调查组出来给个说法！”
嘟，嘟，嘟。通讯中断。
老常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塞回兜里。他拿酸臭的手帕胡乱抹着秃脑门淌下的油汗，悄悄往雷动身后挪了两步。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笔直刺眼的光束。
雷动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战术手电。他把光束的光圈边缘，强迫症般地对准了一块方正的地砖接缝，一丝一毫都没歪。
金丝眼镜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度。
借着这道光，沙瑞金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几步外的沈渊。
沈渊陷在宽大的皮椅里，纯黑真丝衬衫没沾半点灰尘。他慢条斯理地摸出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在修长的指间转出眼花缭乱的残影。
咔哒。金属盖弹开。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张冷酷到极致的面庞。
他端起桌边那杯还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浅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
“沙书记，听见外头的动静了吗？”
沈渊嗓音慵懒，带着刺骨的嘲弄。
“你纵容手下的愣头青乱改底层代码，触发物理自毁。现在好了，连全省医院急救室的备用电都被你掐断了。”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半空中随意画了个圈。
“这等丰功伟绩，明天一早，绝对能上国际新闻的头版头条。”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口涌起一股腥咸的味道。
他猛地跨前两步，双手死死撑在主控台边缘。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沈渊！你算计我！”沙瑞金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系统有反向隔离协议，你故意诱导我们强行接管！”
“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讲。”
沈渊轻笑出声，将手里的火机随手扔在桌案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专家是你带来的。命令是你下的。那声‘按回车’，老常的录音笔里可是录得清清楚楚。我全程只是个配合特派员工作的本分商人。”
他微微倾下身，冰凉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住沙瑞金。
“按规矩办事，不是你引以为傲的准则吗？现在规矩反噬了，沙书记怎么急眼了？”
化工园那边的爆炸倒计时，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李达康再也撑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拽着沙瑞金的夹克下摆。
“瑞金书记！低头吧！算我求你低头吧！”李达康满脸是血，哭得像个孩子，“再硬抗下去，几万条人命就得给这破规矩陪葬了！”
沙瑞金浑身一僵，鹰眼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死死盯着沈渊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呼吸粗重得能喷出火星。
“说。”沙瑞金嗓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一般难听，“沈渊，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让那个疯老头重置系统？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渊靠回椅背，双腿交叠。
他从真丝衬衫的内兜里，夹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手指轻轻一弹，纸张飘落在沙瑞金面前。
“我这人很公道。”沈渊扯起一侧嘴角，笑容阴毒。
“这是一份《特大安全事故全责认领书》。沙书记只要在末尾签个字，承认今晚所有的设备损毁、民生瘫痪，全是你强行外行指导内行造成的。”
沈渊掸了掸烟灰，眼神渐冷。
“签了它，自己摘了特派员的帽子，滚回京城接受调查。我立刻下令，让备用隐藏节点合闸通电。你，签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