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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辰- 第2章 源纹-玄幻魔法-17模板网
第2章 源纹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子辰从太庙后的石阶上站起身,等晨雾从脚面漫过去。雾很凉,带着石苔的潮气,渗进鞋底破了洞的布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血痂干裂了,抠门框留下的木刺还嵌在肉里,深的那根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圈暗红色的肿。痛是持续的,但变得可以忍受。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亮了。他没有睡,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右手。木刺还嵌在肉里,他忽然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把食指上那根最深的,往更深处按了一寸。血涌出来,滚过指节,滴在青砖地上。

    殿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周德,老太监的呼吸声他认得,像破风箱。

    “殿下,王上问您……要不要用早膳。”

    李子辰没应声。他看着地上那摊血,已经凝固了,边缘发黑。“告诉父王,儿臣不吃。儿臣要见他。”声音不高,但门外周德的呼吸声停了。

    周德走了。李子辰还坐在床沿,血已经不滴了。他用枕巾擦了擦手指。

    李擎在书房等他。案上摊着一幅地图,边角卷起,墨迹褪色,是十三年前的旧物。李子辰进去时,李擎没抬头,手指在地图某处点了点:“这是祖地。李国龙脉源头,你出生那夜,紫气就是从这口井里喷出来的。”

    李子辰没看地图,他看李擎的左手——那只手在抖,极轻微,但瞒不过一个数了十三年呼吸的人。“父王在怕什么?”

    李擎的手停了。他抬头,眼中有血丝:“祖地有开脉之法。上古传下来的,非八脉,而是‘龙脉’。但你现在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袖,“父王这条胳膊,就是十三年前从祖地带你出来时,被武王的剑气斩的。祖地有禁制,武王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所以父王犹豫了十三年。”不是指责,是陈述。李子辰的声音没有起伏。

    李擎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右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像要扑过来,又硬生生止住:“你以为父王不想?祖地开脉需要‘龙气引’,你龙气被夺,进去就是死。”

    “儿臣知道。”李子辰说,“但父王现在愿意说了。因为母后只剩不到十年,父王没有下一个十三年可以犹豫。”

    李擎僵住。

    李子辰绕过书案,走到地图前。他低头看那口井的标记,墨迹被手指磨得模糊,说明这十三年里,李擎无数次摸过这个位置。“儿臣不去祖地。”

    李擎愣住:“你说什么?”

    “祖地开脉需要龙气引,儿臣没有。进去是送死。”李子辰的指尖按在井眼上,“但父王案上还有另一张图。儿臣进来时就看见了,压在镇纸下面。”

    李擎的右手猛地按向镇纸。晚了。李子辰已经抽出了那张薄纸——上面画着一道纹路,旁边批注两个小字:源纹。

    “源纹之道,以神魂为笔,以天地源气为墨,不需要八脉。”李子辰把那张纸举到烛光下,“但需要神魂强度远超常人。父王知道儿臣的神魂强,对吗?”

    李擎没说话。

    “因为怨龙毒。”李子辰说,“十三年蚀骨之痛,每月母后精血灌体,儿臣的神魂被熬炼了十三年。痛不死的地方,会变硬。父王早就知道,所以案上常备这张图,等儿臣自己发现。”

    “辰儿,源纹是旁门,李国三百年来——”

    “李国三百年来,没有废人当过王。”李子辰打断他,“但李国也从来没有一个王子,十三年来每月喝母亲的血续命。旁门?儿臣早就在旁门里了。”

    他把源纹图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因为右手还在渗血,血渍在纸上洇开。“三日后李国府开学,儿臣会去。不是以王子身份,是以源纹学徒身份。父王不必送,也不必让人知道儿臣与王族有关。祖地那口井,父王继续盯着。等儿臣能画出‘龙脉纹’的那一天,儿臣自己会去。”

    李擎在身后喊:“你若画不出呢?源纹之道,百人入道,一人成师,千人才有一个能触及龙脉纹——”

    李子辰在门口停下。他没回头,右手按在门框上。“那就画到死。母后还有十年。儿臣有十年零三个月可以画。够用了。”

    三日后,李国府。

    源纹堂在西市尽头,与主院隔了一条污水河。据说是源纹堂的旧规——源纹是“术”,不配与王族子弟同院。

    李子辰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他挑了最后一排角落,把右手藏在袖中。指节的伤没包扎,结了层薄痂,但握笔时会裂。

    讲师是个独眼老头,姓莫。左眼眶里嵌了枚墨玉,据说年轻时画纹失败,被自己的笔炸瞎的。他不开场白,直接扔下三支笔:“铁肤纹,入门第一纹。能画完不断笔的,留下。断笔的,滚。”

    笔落在案上,是竹管狼毫,笔头蘸了暗红色的墨,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源墨,以凶兽精血调和,需要用神魂引导才能在载体上成型。

    李子辰拿起笔。右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旧伤。他深吸一口气,用神魂压住腕部的神经抽搐,落笔。

    铁肤纹的纹路很简单,三道横,两道竖,交叉处需要以神魂“点金”——让源墨在纸上活过来。线条对他不难。难的是“点金”。

    神魂触到源墨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龙吟。不是李国王旗上那种威严的龙吟,是濒死的,被撕裂的,十三年前从他体内被抽走时的那声惨叫。

    怨龙毒在共鸣。源墨里的凶兽精血,唤醒了埋在他脊骨里的毒。

    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旁边的少年“嗤”了一声。那少年锦衣玉袍,腰间挂了块武字玉佩。不是武王家的嫡系,是远支,但足够让他在源纹堂里横着走。“手抖成这样,也来画纹?莫师,这人要不断笔,我把我这支吃了。”

    李子辰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指。然后重新拿起笔,盯着纸上那团污迹,忽然想起母后绣歪的龙眼。针脚乱了之后,她没有拆,是顺着乱的针脚,绣成了另一种形状。

    他手腕一沉,没有重画,而是顺着那团污迹,勾出了一道弧线。弧线接上线条,线条绕成闭环,原本标准的铁肤纹,被他改成了一个变体——纹路更复杂,像鳞片,像锁链。

    最后一笔落下,纸面微震,暗红色的源墨忽然褪去血色,变成纯黑,然后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铁肤纹成纹时应该泛铜色。这不是铁肤纹该有的颜色。

    堂里安静了。莫师的独眼盯着那道纹,墨玉眼眶里闪过一丝光。他走过来,没看李子辰的脸,只看他手里的笔——竹管没裂,狼毫没断,但笔尖的源墨已经干涸,像被什么东西吸尽了。

    “这是什么纹?”

    “铁肤纹。”李子辰说。

    “铁肤纹不长这样。”

    “学生改了一点。学生手抖,点金时偏了半分,顺着偏的笔势,多画了两道。如果莫师觉得不算——”

    “算。”莫师打断他。独眼里没有赞赏,只有审视。“但李国府的规矩,源纹学徒不得自创变体。你这纹,课堂上不能练,私下画,死了没人收尸。”

    他把那页纸抽走,折好,塞进自己袖中。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锦衣少年在旁冷笑:“歪门邪道。莫师,这种人也收?”

    莫师没理他,只对李子辰说:“明日带新笔来。这支废了。”他指了指李子辰案上那支干涸的笔,然后转身回讲台。

    锦衣少年还在嘀咕:“武煌哥说得没错,源纹堂里尽是些歪瓜裂枣……我姑母嫁去武家,论起来武煌哥是我远亲,他什么身份?他是源师正统,八脉俱开,天生龙气——”

    李子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指,把它缩回袖中。

    下课铃响了。李子辰没有回宫。他在污水河边坐了一会儿,等右手停止抽搐。痛还留着,但钝了,不像之前那么尖。

    怨龙毒的反噬比预想中重。那道变体纹抽走的不仅是源墨,还有他脊骨里残存的某种东西——不是气运,气运早被夺干净了。是毒性本身。铁肤纹的“铁”意,与怨龙毒的“蚀”意,在纸上达成了短暂平衡,但代价是,他体内的毒失去了宣泄口,开始往更深处钻。

    他弯腰,吐了一口黑血。血落在污水河里,瞬间被冲散。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德,太重了,是习武之人。莫师的声音响起来:“李学徒。”

    李子辰没回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莫师走到他身侧,独眼盯着河水,不看他。“你的纹,我查了。三百年来,李国府没有这种变体。这种纹只在南疆巫祝的禁典里出现过,叫‘锁龙纹’。不是护体,是囚龙。画纹之人,以自身为牢,困龙于内,龙死,人亦死。”

    李子辰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莫师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只眼睛。”莫师抬手,指了指墨玉眼眶,“就是十三年前,替某人画‘引龙纹’时炸的。引龙纹是锁龙纹的反面——一个夺,一个囚。我夺过,所以认得出囚。”

    李子辰转头看他。莫师的侧脸在日光下像块风化的石头,没有表情。

    “某人是谁?”

    “某人已经死了。死在大武王朝的国师府里,被武王家的人灭口。我逃出来,躲在李国府教源纹,教了十三年。李国府的源纹堂,就是我建的。”

    他从袖中掏出那页纸,李子辰的变体纹,递过来:“这纹,你课堂上不能再画。但私下,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把这道纹画到你自己身上,让它真正锁住你脊骨里的东西,你就能压制住怨龙毒的反噬。”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学‘引龙纹’。不是夺别人的。是把你自己的龙气,从锁链里引回来。”

    莫师转身走了。声音飘回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锁龙纹必须在三个月内画完。不是毒发会提前,是你的神魂撑不了那么久——变体纹已经和你的毒绑在一起了,拖得越久,反噬越深。”

    李子辰握着那页纸,站在污水河边。纸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的血还在渗。

    他收起纸,往城北走。经过演武场时,王族子弟的剑光晃眼,他没有侧头。

    回到偏殿,他关上门,在床沿坐下。展开那页纸,盯着上面的纹路。锁龙纹。以自身为牢。

    他从枕下翻出一根针——母后留的,说是绣花用的,但他知道她是怕他毒发时咬断舌头,留给他扎穴位的。他把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卷起左袖,露出小臂。

    第一针扎下去。血珠渗出来,他用针尖蘸着血,在皮肤上画下第一道线。

    痛。但不是毒发那种痛。这种痛是自己的,每一针都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针尖一点一点刻,纸上那道纹路转刻到自己的皮肉上。源墨他买不起,莫师给的样品用完了,只能用血代替。

    画到第三道弧线时,手开始抖了。不是旧伤,是太痛了。针尖刺进真皮层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

    没有停。

    第七道线落笔时,小臂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血痕泛起极淡的光,像死去的萤火虫最后一闪。然后那股光缩回了皮肤下面,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爬到脊骨。

    怨龙毒在叫。不是愤怒,是恐惧。

    锁龙纹的锁链碰到了脊骨里埋着的毒,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对峙。他的体温骤降,牙齿开始打颤,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床单上。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那股对抗感消退了。不是消失了,是平静了。毒还在,锁链还在,它们在彼此的威慑下找到了暂时的平衡。

    李子辰低头看自己的小臂。皮肤上多了七道暗红色的线,像七道疤。不是纹路该有的样子,但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躺下去,盯着房梁。右腿还在痛,脊骨里的毒还在叫,但他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身体轻了,是某种压了十三年的东西,终于有地方放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就这样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比平时慢,像锁链拖延了血液的流速。

    他想起了莫师说的“三个月”。三个月内画完锁龙纹,不是等毒发,是等不起。变体纹已经和怨龙毒绑在了一起,每过一天,反噬就深一层。

    他闭上了眼睛。

    偏殿外,周德端着晚膳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烛火熄灭后的余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老太监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廊柱下的木桩。

    宫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门不能进,有些话不能问。但有些夜,要在门外陪到天亮。

    李子辰不知道这些。他已经睡着了,右手还握着那根针,针尖上凝着一滴干涸的血。左臂上的七道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七条被惊醒的蛇,蜷在他的皮肤下,替他守着脊骨里那头困了十三年的龙。

    远处,太庙的鉴天镜在暗室里无人注视。第九条死龙的龙眼上,那枚褐色的血痂忽然裂了一条缝。不是脱落,是裂开——从中间往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顶出来。

    裂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紫色。是黑的。比黑暗更深的黑,像把光吞进去之后留下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