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来了四个，都是自己找上来的。”
陈大贵直起腰，把镰刀往草堆上一搁。他带着人从天没亮就动手，草一抱一抱往沟那头堆，沟西那半边割开了一片。翻出来的黑土跟沟这边接上，坡上能站人的地方比昨天宽出一截。
昨天说好的那两个已经下了地，另外还多了两个，扛着锨在边上等着派活。
“这又是哪儿来的？”
陈大贵往地头那几个人努了努嘴，“有两个是东头的，前阵子还在井台边上站着看。”
陈野往那边扫了一眼。
前阵子还在边上站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扛着锨站在他地头上。
人来得比他想的多。
那几个人里，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往前凑了凑。
“陈野，我那两个小子在家闲着，你这儿还要人不。”
“要，明天一早来。”
“那行，那行，就怕来晚没活了。”
陈野往坡上扫了一眼。
草底下还压着大片的石头，一直铺到山根。
“坡这么大，活有的是。”
那男人咧了咧嘴退回人堆了。
“上，先跟着割草，割完翻地。”
“行。”陈大贵转身朝那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陈野顺着新翻的地边往西走。
二茬谷子的穗头压得比前两天更低，风一过齐刷刷晃成一片。
先前收过头茬的那两垄霜青菜，菜根底下又拱出嫩嫩新芽。
他停下脚步，望向村口那条土路。
那天镇上那人离开时，没有沿原路返回，在前头岔路口转去了东边，这两天再也没进过村子。
陈野把锨往肩上一扛，跟着人往西去了。
镇上，韩志明刚在他那间办公室里坐下，门就被敲了两下。
小伙子拿着个本子进来。
“跟上了。”
韩志明把桌上的杯子往边上挪了挪。
“讲。”
小伙子把本子摊开。
“镇上的市场我转了两圈，没见着那村的菜，跟的是那辆小货车，下午四点在村口路口装车，进市里一路不停，停在悦宾大酒店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把筐搬进去。”
“就这一个去处？”
“就这一个。”
“今天不进村，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您呢？”
“我出去一趟。”
小伙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桌上摊着一本并村工作的材料，翻到陈家坳那一页，户主名单上画了一排勾，剩没画勾的还有小半页。
韩志明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材料合上塞进抽屉。
他没叫人跟着，自己开车进的市里。
到市里快十一点半。
悦宾大酒店在街面上，玻璃门里头亮堂堂的，大堂里刚上了几桌客。
韩志明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迎上来：“先生几位？”
“找你们经理。”
周冲刚好从大堂那头过来，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
“您找谁？”
“你是这儿管事的？”
周冲打量了他两眼，袖口往上又挽了一道。
“餐饮这块归我。您是？”
韩志明从夹克兜里把工作证摸出来，打开亮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青石镇的，来跟你打听点东西。”
周冲没马上接，先往边上让了半步。
“？？？”
“打听什么？”
“陈家坳的菜是你们酒店收的吧。”
“您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你们为什么费力不讨好的去那收菜，有难处不能说？”
“没有没有。”他往大堂那头抬了抬下巴，“您先看这个。”
韩志明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
大堂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有三四张桌子上摆着那道青叶白梗的菜。
“我们酒店开了这么多年，中餐厅一直半死不活，直到上了这道菜，才算有了自己的特色菜。您看这些人，一大半是奔着这道菜来的。”
“这菜和陈家坳有什么关系？”
周冲看着他，没绕弯子。
“这菜是我从陈家坳收来的。”
“陈家坳收来的？”
“嗯，我高中同学就是陈家坳的，这菜也是他种的。”
“你同学叫什么？”
“陈野。”
韩志明想了想问道：“这菜我能不能尝尝？”
周冲侧身往里让：“我们单子上的菜，客人都点得，您里边坐。”
领到靠墙的桌子坐下，周冲回头招呼服务员：“上那道菜，照常做。”
斜对面那桌坐了四五个人，菜还没上齐。
女人抬手朝服务员招了招，开口问那道菜好了没。
服务员转头望向传菜口，应声说马上就上。
桌上众人这才拿起筷子等着。
韩志明捧着茶杯，隔着整间大堂静静望过去。
传菜口的布帘一掀一落，一盘盘菜肴陆续端出，菜上得倒不算慢。
白瓷盘盛着青叶白梗的青菜，盘底浅浅卧着一层清汤汁水。
韩志明没有急着动筷，先低头打量盘子。
看着就只是一棵青菜，切得整整齐齐，瞧不出什么特别。
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菜刚入口带着凉意，好似含了一口凉井水，一股清润顺着嗓子眼往下滑。
细细嚼开，末尾竟透出一丝回甘。
他又夹了第二口。
这一回慢慢咀嚼，咽下之后，胸口像是舒展开了般，一阵松快。
斜对面那桌，那个女人又招呼服务员，说这道菜再来一盘。
再往后他一口接一口，一盘子菜见了底，盘底那层汤也喝干净了，末了抬手叫服务员：“再来碗米饭。”
米饭上来，他把一碗饭吃完了。
隔桌那桌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一个男人朝周冲招了招手，问他这菜是打哪儿进的，能不能单买两斤带走。
周冲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
“单子上的菜，就店里吃，不外卖。”
那男人又说了两句，周冲给他添了壶茶，才把人劝住。
周冲转过身，提壶走到韩志明这桌，给他续上水。
“菜还合口？”
“这就是陈野种的菜做的？”
周冲笑了一声说道：“对，现在理解我为什么要收陈家坳的菜了吧！”
韩志明点了点头后把筷子在碗沿上架好。
这村里，是真有东西。
他起身往外走，路过前台掏出手机。
“这盘算店里请的。”周冲在后头开了口。
韩志明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冲走过来两步，“您吃着好，往后带客人来就行。”
韩志明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下头，接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回过头来。
“这菜常年有？”
周冲跟出来把他送到门口，笑了一声。
“您哪天来，哪天有。”
韩志明看了他两眼，下了台阶，顺着马路往停车那头走。
天黑透，陈野桌上的手机响了。
“喂。”
“睡了没？”
“还没。”
“跟你说个事。今天中午我店里来了个人。”
“不来人你那酒店不就倒闭了，跟我说干啥。”
“不是，他是青石镇政府的，来酒店问你们陈家坳的事，还尝了尝你那菜，你那没事吧？”
“他长什么样？”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人来的，穿件夹克，工作证亮了一下就收回去，姓什么都没让人瞧见。”
“……”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算了，你别管了，他要再去你就正常招待就行。”
“行。”
电话挂了。
青石镇？韩志明？
操，不会又是偷菜的吧！
一盘青菜至于吗！
……好像还真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