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林策元竟然一上来就把话题拔高到科举的位置上。
院长头一回有些不甚赞同地看向林策元。
这件事，自己上次不是已经跟他说过了吗？
关于举荐权一事，他会帮忙把关。
他也已经答应过自己，不会再追究此事。
现在怎么又来揪着这件事不放呢？
“策元，这件事为师与你应当已经讨论过的。”
他轻咳两声，算是提醒林策元了。
林策元却丝毫不领情，朝着院长又是一拜。
“恩师教导策元，立学先立人，若荀夫子与阮辞章之间只是他们二人的事，可如今却涉嫌牵扯到其他学子的前途，恕策元无法苟同。”
说着，他掀开衣摆，姿态儒雅却又坚决地跪了下去。
“若恩师觉得策元此举不妥，要将策元逐出师门，策元也无怨无悔，只求恩师能正师门，还学子一个公道！”
“策元！”
院长心中大骇，下意识上前去扶他。
林策元是院长这么多年来，最为得意的弟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竟会如此倔强！
其余人见状，连忙跟着林策元跪下。
秦决然叩首：“请院长还学生一个公道！”
看着跪了乌泱泱一地的学子，院长心中顿感不忍。
小阿蛮不是他的学生，并未打算跪他。
更何况，她并不觉得，他值得自己一跪。
“你们先起来，在书院门口跪了一地，成何体统？”院长无奈道。
小阿蛮看着他，仰头问道：“夫子，阿蛮有一事不解，还望夫子解惑。”
院长看着她，只觉得这小姑娘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柔善可欺。
他甚至有种错觉，竟觉得这小姑娘是故意带着林祈安而来。
只是她如此恭敬地请教，他身为含章书院的院长，若是不回答，倒显得有些不妥。
小阿蛮也不着急，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院长莫名地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他微微抬手，示意她说。
“如果说学子们跪在书院面前是成何体统？那么学子们求夫子给一个公道，却不得应允，又是哪种体统呢？”
“放肆！”
院长顿时蹙眉斥责。
“你兄长是书院有名的才子，你竟连尊师重道都不懂？”
林策元垂眸叩首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抬起头，却见向来桀骜不驯的三弟挡在那个小丫头身前。
“尊师重道首先你得值得尊重啊！你教我二哥先做人再做学问，但你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你也收了银子？”
嚯！
众人一片哗然。
林祈安果然是疯狗，这话都敢说？！
对于林祈安而言，他又不用考科举，根本不需要担心得罪大儒这种事情。
老院长年纪不小了，被他这么一说，当即气得捂住胸口，连连后退。
林策元眉头一跳，急忙起来上前扶住院长。
“院长息怒，我三弟性子向来直率，有什么就说什么，您不要见怪！”
小阿蛮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二哥哥的讲道理，是这种讲道理啊？
老院长捂着胸口，又痛又高兴。
从前他总是觉得林策元为人正直，是个很值得托付的学生，将来必成大器。
但现在他才知道，林策元这正直是真气人！
偏生他们说得都没错。
可是他接手含章书院以来，终日殚精竭虑，只希望将含章书院发扬光大。
眼看着他半个身体都要入土了，教出林策元这么优秀的徒弟，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可现在才来告诉他，他引以为傲的书院里，竟然出了蛀虫！
含章书院的名声就此毁了，让他如何能安心？
看着他挣扎的神色，小阿蛮心中顿时了然。
“院长爷爷，你是不是觉得，含章书院出了此等害群之马，会让书院无光？”
老院长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刚才他还挺厌烦这小丫头的，此刻却觉得，这丫头着实聪慧。
小阿蛮如今对人的情绪十分敏锐，看着他这个反应，当即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可是院长，世人只会觉得含章书院宁愿毁掉名声，也要维护读书人的尊严与气节，这不正是含章书院难能可贵的地方吗？”
“严惩这样的恶人，这不更让人觉得，含章书院出来的学子，都是真正有气节之人？”
这倒是让阿蛮赌对了。
老院长是在意学子不错，但他更在意的，是含章书院的名声。
若今日之事，他们私下去解决，院长也是非常愿意去替秦决然主持公道的。
但他们这么多人在书院门口逼他，反倒让他难以下台阶。
小阿蛮的这句话，正正是给院长一个台阶。
老院长有些羞赧道：“小姑娘此话说得不错，是老夫过分紧张书院的名声，以至于差点误了决然！”
众人听见老院长松口，竟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原来院长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只不过人有取舍，在书院和学子之间，院长选择了书院而已。
秦决然呆愣地看着老院长，一旁年纪稍大一些的学子连忙上前将他拉起来。
“秦兄看来是高兴傻了，还不快多谢院长？”
说着，他便朝着秦决然挤眉弄眼。
示意他不要那么傻，跟院长对着干。
既然院长现在同意替他做主，他就不要再纠结其他东西了。
林策元若是得罪了含章书院，他还有退路。
可秦决然没有。
如今老院长愿意松口，还不赶紧同意，当真误了前程时，便回天乏术了！
秦决然嗓子有些干，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随即，他朝着院长行礼：“学生谢过院长教育之恩，这一课很生动，学生实在是受益匪浅！”
小阿蛮看着他那苦涩的笑容，心中也有些感慨。
她想，那位荀夫子应该不仅仅是想要那点银子而已。
以他们的地位，若想要银子，会比一般人简单得多。
区区一个学生的名额，也许除了想要钱，他还贪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院长会替她解惑。
既然院长答应了，要给他一个公道。
那么这一大群学子们，便跟随着老院长进了书院，浩浩荡荡地朝着荀夫子住的院子而去来。